两日后，黄昏。青玄城楚家侧门。
残阳如血，青石院墙染出几分狰狞。
一个身影踉跄着蹭到门前。衣衫褴褛，粗布短打撕成一条一缕，勉强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布满擦伤和淤青，伤口还在渗血。
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前，沾满尘土。脸上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闪过一抹极快的沉静。
他扶着门框，喘息粗重，像破风箱在拉。
守门的王老栓正打盹儿，被惊得一个激灵。眯眼瞧过去，等看清那张脸，嘴里烟杆“吧嗒”掉在地上。
“楚……楚天？！”老栓破了音，“你不是掉下后山悬崖了吗？都两天了！山少爷那边都说你早该摔成肉泥了！”
这一嗓子，像冷水泼进滚油锅。
侧门附近的仆役、杂役齐刷刷停下动作，目光“唰”地聚焦过来。
“真是那个废物嫡子？”
“从鬼见愁崖掉下去还能爬回来？”
“看那样儿，离死就差口气了吧？”
议论声嗡嗡炸开，惊奇和鄙夷混在一起。
消息像长了腿，顺着巷道疯狂窜开。
杂役院，管事房。
楚山歪在铺了软垫的椅子里，听楚林唾沫横飞地描述“追踪”经过——如何发现楚河“蠢笨地摔死”，又如何断定楚天“即便爬上去也必死无疑”。
他指尖捻着一枚玉佩，眼神阴郁。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杂役连滚带爬冲进来：“山、山少爷！那、那个楚天……他回来了！”
“什么？！”楚山豁然起身。
楚林声音尖利：“放屁！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王老栓认出来的，好多人都看见了，就剩半条命的样子！”
楚山和楚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慌乱。
楚河的死可以推给意外。但如果楚天活着，还看到了什么——
楚山一言不发，大步朝外走。楚林赶紧跟上，脚步发飘。
杂役院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见楚山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楚天站在空地中央，身体佝偻，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配合一身惨状和粗重喘息，把一个侥幸逃生的重伤者演得淋漓尽致。
楚山走到他面前三步外停住。目光像冰锥，刮过楚天全身。
“你居然没死？”楚山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周围瞬间噤声。
楚天身体抖得更明显了，费力抬起头，露出苍白憔悴的脸，眼神躲闪，声音沙哑：
“回山少爷……我当时吓坏了，掉下去的时候乱抓乱爬，万幸挂在了一棵崖壁伸出来的老松树上……”
他断断续续，不时因为“虚弱”而停顿喘息。
“后来天亮了，我才一点一点找到藤蔓和石缝……慢慢爬上来，找了路回来。”
描述模糊，语气全是后怕。省略了所有关键细节——寒潭、雷电、楚河的死因。
楚林探出半个身子，皮笑肉不笑：“命挺硬啊。不过……我那仆从楚河下去寻你，也跟着失踪了。你，可曾见到他？”
这话问得刁钻。周围人耳朵竖了起来。
楚天脸上露出茫然：“楚河？我没见到啊。崖底雾气重，我什么也没看清……”
他顿了顿，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怯懦：
“我在爬上来的时候，在一条石缝边上看到了这个……就想着采回来，或许能抵些杂役的份额？”
手抽出来，捧着几株草药。
叶片肥厚，叶脉殷红如血，在夕阳余晖下红得几乎滴出来。散发出微甜带涩的药香。
品相上佳、刚采摘不久的血灵草！
“血灵草？”有人低呼。
“看这成色，年份不浅！”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楚山眼神一闪，伸手拿过血灵草，指尖捻动叶片，凑近鼻端嗅了嗅。
新鲜植株的药香做不了假。
他盯着楚天低垂的头顶，沉默了几息。
心中惊疑翻涌——从绝地生还已是奇迹，还能恰好撞见这等品相的血灵草？
可眼前这家伙气息萎靡，伤痕累累，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似乎只能归功于运气。
忽然冷哼一声，将血灵草随手抛给身后的楚林，声音恢复冷漠和不屑：
“算你命大，走了狗屎运。”
他扫了一眼周围众人，朗声道：“楚河那蠢材，定是贪图崖底的灵药，失足摔死了。死了也是活该！”
楚林连忙接住灵草，附和道：“山哥说得对！”
他斜睨着楚天，语气转冷：“既然回来了，就继续干你的活！楚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走运的废物！”
人群发出低低的哄笑。
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废物，依旧是个废物。
楚天依旧低着头，喏喏应了一声：“是。”
人群渐渐散去。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收尽，暮色四合。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过来。
福伯。
他趁人不注意，迅速塞进楚天手里一个粗面馒头。触手温热。
老人压低声音：“天少爷，回来就好。万事小心。”
浑浊的眼睛快速扫过四周，不敢多说，拍了拍楚天的手臂，转身蹒跚离开。
楚天握紧馒头，指尖微微收紧。
粗糙的触感，和老人掌心残留的温暖，像一小簇火苗，短暂驱散了周遭的冷漠和寒意。
回到杂役院最角落的破旧板房。
楚天反手关上门。
门外残余的嘈杂被彻底隔绝。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脸上那虚弱、惊惶、卑微到骨子里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背脊挺直。眼神再无半分瑟缩，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他走到铺着干草的简陋地铺旁，盘膝坐下。
闭眼，凝神内视。
意念沉入丹田。
那里，曾经死寂的“枯井”最深处——
一枚模糊的、布满裂痕的古老印记静静悬浮。
黯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在楚天的凝视下，他捕捉到——印记最核心的纹路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紫金色流光，正缓慢流转。
不是错觉。
虽然缓慢，虽然微弱，但它确实在“动”。
像蛰伏的凶兽，完成了第一次捕食后的沉眠与消化。又像被尘埃覆盖了万古的星辰，终于透出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光芒。
楚天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双眸在昏暗的柴房里，亮得惊人。
他抬起手，五指收拢，握拳。
指节发出细微的、充满力量的摩擦声。
皮肤下，新生的气血沉稳奔流。骨骼深处，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带来了远超从前的坚韧。
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
柴房里，只有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以及掌心那枚粗面馒头，渐渐消散的最后一点温度。
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
等待着必将到来的，下一次暗流汹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