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木门,冰凉真实。
但比这更真实的,是萦绕在皮肤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感。像一条隐形的、湿滑的蛇信子,从后颈一直舔到脊椎末梢,寒意渗进骨头缝里,怎么都甩不掉。
“还在……”
楚天闭着眼,维持着瘫坐的姿势,呼吸放得粗重紊乱,耳朵却像猎犬一样竖起。
风声,虫鸣,远处厨房锅铲碰撞——一切正常。
不,不对。太正常了。正常得刻意,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虚假平静。
那道视线并未消失,只是更隐蔽了,穿透破旧门板黏在他背上,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审视。
不是楚洪那种蠢货。那道视线更像屠夫掂量砧板上的肉,冷静,漠然,高高在上。
他不能动。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足足过了一炷香,楚天才“艰难”地扶着门板站起,踉跄走到水缸边舀水。借着弯腰的动作,眼角余光扫过破窗缝隙。
窗外,暮色四合。杂役院笼罩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远处屋脊的轮廓模糊成一团。什么都没有。
那道视线依旧存在,只是源头不在近处。
他放下水瓢,拖着脚步挪到干草铺边躺下,背对门口,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模拟出沉睡的假象。黑暗中,他的眼睛却睁着,瞳孔深处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冰冷的锐光。
他在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唳……”
一声极其轻微的鸟鸣从极远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短促,冰冷。
那股被注视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消失了。
楚天又静静躺了数十息,确认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确实消散,才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透过墙壁上的裂缝,暮色渐沉的天空里,一座飞檐翘角的阁楼顶端,一个黑点舒展开来——一对收拢的翅膀。漆黑得像把周围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然后振翅而起,姿态僵硬,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划破昏黄暮色,悄无声息消失在屋檐之后。
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羽。眼珠子是血红色的,隔着那么远依旧红得刺眼,像两滴凝固的、充满恶意的血。
那不是楚家附近该有的东西。
“被盯上了……”楚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刺痛,也让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是谁?楚江?楚山?还是别的存在?
他闭上眼,开始复盘今日的一切。从借口采药到踏入后山,从触摸残碑到碧鳞蛇袭击,从印记惊退妖蛇到返回途中察觉窥视,再到那只诡异的黑鸟。
碎片在脑中旋转。母亲临终前的话再次浮现:“如果有一天你感到丹田有异样……去后山找……‘雷’……别告诉任何人……”
“雷”。母亲指的会不会就是那块刻着雷霆符号的残碑?她怎么会知道后山有那样一块碑?那碑和神印又有什么关系?
疑问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
同一片暮色,更深更沉。
楚家核心区域一座偏僻小楼深处,没有窗户的密室。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白光,将不大的空间照得惨白一片。楚江负手而立,面前悬浮着一面古旧铜镜。
镜面模糊,正有一幅幅破碎画面闪过——少年在林间跋涉,在残碑前蹲下触摸,碧绿蛇影射出,少年狼狈扑倒,画面扭曲,蛇惊惶逃窜,少年起身离开。
画面结束,铜镜黯淡下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仿佛响彻在密室的每一寸空气里,带着非人的空洞感。
“禁地外围出现微弱灵力扰动,与目标接触‘雷殛碑’残迹时间吻合。碧鳞蛇退避反常,生命体征濒临崩溃,乃遭上位血脉绝对压制所致。结论:目标确有异宝护身。”
楚江脸色阴沉,指关节捏得发白。
巧合太多。多到他这个习惯掌控一切的执法长老感到不安。
“继续监视。用‘影鸦’,保持距离。家族大比在即,楚家不能乱。”
嘶哑的声音:“是。”
“另外,楚河的死,继续查。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影鸦监视优先级高于追溯探查。同时进行可能增加暴露风险。”
“那就分清主次!大比之前以监视为主,大比之后——哼。”
未尽之意,密室里都明白。
楚江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柴房里那个蜷缩在干草堆上的瘦弱身影。一个能引起影鸦注意、能让碧鳞蛇望风而逃的“废物”,本身就是麻烦。而他最讨厌麻烦。
柴房。黑暗浓稠如墨。
楚天躺着不动,大脑高速运转。
丹田深处,那枚古印依旧沉寂,只有那缕紫金流光在极其缓慢地脉动。微弱,但持续。
不够,太慢了。被动吸收这点稀薄灵气如同滴水穿石。那只黑鸟的主人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楚山、楚江更不会。
他需要刺激,需要更快地变强。
家族大比——这四个字跳入脑海。
按照惯例,所有未满二十岁的楚家子弟无论嫡庶都必须参加。往年他这“废物”自然被自动忽略,只能在外围清扫场地、端茶送水,承受着无数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
但今年不一样。大比擂台,众目睽睽,那是一个机会——合理展示“实力”,却又不会立刻引起最高层次怀疑的机会。
一个侥幸捡回命、又走了狗运找到几株血灵草滋补了一下的前天才,在大比上表现强一些,虽然会引人惊讶、招来嫉恨,但总比偷偷修炼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要“合理”得多。
风险与机遇并存。一旦登台,必然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下,包括那只黑鸟背后的眼睛。
但若一直躲在阴影里,等待他的只会是温水煮青蛙,直到某一天像楚河一样“意外”消失。
“必须去。”楚天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不仅要参加,还要赢得足够引人注目,却又‘合情合理’。”
他需要计算那个“度”。既不能太过逆天引来无法应对的觊觎,又要足够亮眼赢得一定的关注和资源。
这很难。如同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但他别无选择。
从神印觉醒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那块雷殛碑、感受到那冰冷窥视的那一刻起,他就没了退路。要么在沉默中腐烂,要么在烈火中新生。
他抬起手,按在丹田位置。那里一片沉寂。但沉寂之下,是连碧鳞蛇都恐惧的古老力量,是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变强。”
柴房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噬。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子夜。
楚天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望着墙角那片黑暗虚空,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又沉静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窗外夜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他听着风声,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后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悠长。
搭在身侧的手,五指悄然收紧。
“咔嚓。”身下的草茎,在他掌心无声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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