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皖南的十月,青弋江的水已经凉了。
江边的柳树还绿着,但绿得不那么新鲜了,像是被秋天的风吹旧了的一张纸。柳条垂在水面上,偶尔被风撩起来一下,又软软地落回去。
陈桥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沿着江堤一路向南。
他是皖南工业大学机械系大三的学生。今天是周六,宿舍里其他三个人两个在睡觉,一个去了网吧。他不想待在屋里,就出来了。
没有什么目的,就是想骑车。
骑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在一座石桥前停了下来。
这座桥不大,也不出名,本地人管它叫柳桥——因为桥头长着一棵很大的柳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
陈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到桥上,打算歇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就坐在柳树底下,离岸边不到两米的地方。面前支着一个画架,画纸上还是空白的。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就那么停着。
一动不动。
陈桥站在桥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
但她始终没有落笔。
陈桥觉得奇怪。他不懂画画,但也见过别人画画——美术课上老师说过,画画的第一步是观察,第二步是构图,第三步才是动笔。可她已经观察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他都替她着急。
她在看什么呢?
陈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江对岸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整整的稻茬。再远一些,是几座矮矮的山丘,山上长满了竹子,绿得深浅不一。
风景是不错,但不至于让人看这么久吧?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孩。
她还是没动。
陈桥忽然有点好奇了。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假装在看屏幕,实际上偷偷用余光观察她。
风吹过来,柳条动了动。有几片柳叶飘下来,落在她的画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伸手把它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了。
还是没有动笔。
陈桥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人到底是不是在画画啊?
他决定不管她了,准备骑车离开。可就在他跨上车的那一刻,那个女孩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陈桥愣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那个女孩倒是没有躲闪,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张空白的画纸。
陈桥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他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大概两百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还坐在柳树下,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他想,这人真有意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桥躺在床上,脑子里老是浮现那个画面:柳树,江水,空白的画纸,还有那个迟迟不肯落笔的女孩。
他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再去一趟。
第二天是周日,陈桥又骑着车去了柳桥。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棵大柳树,以及柳树下的那个人影。
她还在那里。
今天她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画架还是支在原位,画纸上依然空空如也。
陈桥把车停在老地方,走到桥上,靠着栏杆站着。他没有刻意去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风景。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昨天也来过这里吧?"
陈桥转过身。那个女孩正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呃……是。"他有点心虚,"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你看了我好久。"她说。
陈桥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一直没动笔,有点好奇。"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江面。
"我确实没在画画。"她说。
"那你……"
"我在想事情。"
陈桥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女孩忽然开口了:"你是附近的学生?"
"嗯,皖南工业大学的,大三。"
"哦。"她点了点头,"我是医学院的,大二。"
"医学院?"陈桥有些意外,"那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写生了?"
"我喜欢画画,"她说,"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有空就会画。"
"那你昨天怎么不画?"
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因为我不知道该画什么。"
陈桥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不知道该画什么?那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他没有追问。
"我叫陈桥,"他说,"耳东陈,桥梁的桥。"
"我叫陆晚,"她说,"陆地的陆,夜晚的晚。"
"陆晚……"陈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陆晚忽然问他。
"没有没有,"陈桥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
陆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那天他们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陈桥知道了她是西安人,高考考到了皖南这所医学院,学临床医学。她说她不太适应皖南的气候,太潮湿了,一到下雨天关节就疼。
"西安不是这样的,"她说,"西安干燥,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我刚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陈桥笑了:"习惯了就好,皖南就是这样,水多。"
"可能吧。"陆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临走的时候,陈桥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
陆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可能会来。"
"那我明天也来。"陈桥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赶紧补了一句,"我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
陆晚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桥骑车回去的路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骑得这么轻快过。
接下来的三个周末,陈桥每个周六周日都会去柳桥。
有时候他到的时候陆晚已经在等了,有时候他先到,就坐在桥上看书等她。她来了之后,两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陆晚的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她只是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陈桥慢慢了解到,她家里条件不太好。父亲在西安郊区的一个工厂上班,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在家照顾她年幼的妹妹。她是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全家人都指望着她。
"所以你学医,是想早点工作赚钱?"陈桥问她。
"嗯,"陆晚说,"医生好找工作,收入也稳定。"
"那你喜欢学医吗?"
陆晚沉默了一会儿,说:"谈不上喜不喜欢,就是一份责任吧。"
陈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和他身边所有女生都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他身边的女生们大多活得轻松自在,讨论的是哪家的奶茶好喝,哪个明星又出了新剧。而陆晚好像永远在想着更远的事情,那些事情压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
有一天下午,陆晚终于动笔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柳桥。桥是老旧的石拱桥,桥身上的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桥边的柳树占据了画面的主要部分,枝条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水面。远处是淡淡的山的轮廓。
陈桥站在她身后看,忍不住说:"画得真好。"
陆晚摇了摇头:"不好,透视有问题。"
"我觉得好,"陈桥固执地说,"比我强一万倍。"
陆晚被他逗笑了,这是陈桥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和平时那副淡然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这个人还挺会说话的。"她说。
"我这叫实话实说。"陈桥一本正经。
陆晚又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画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幅画送你吧。"她说。
陈桥愣住了:"真的?"
"嗯,反正我画得也不好,留着也没什么用。"
"谁说不好了!"陈桥赶紧把画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我要拿回去裱起来挂墙上。"
"你别夸张了。"陆晚说,但脸上带着笑意。
那天傍晚,陈桥请陆晚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面馆吃了晚饭。陆晚点了一碗牛肉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不合胃口吗?"陈桥问。
"不是,"陆晚说,"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外面吃过饭了。"
"为什么?"
"平时要省钱,"陆晚说,"食堂便宜。"
陈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说多了会让对方觉得难堪。最后他只是说:"以后你想吃了就跟我说,我请你。"
陆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陈桥,"她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陆晚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那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更多了。
第二章 相知
十一月中旬,皖南下了一场连绵的雨。
这场雨下了整整五天,不大不小,就这么淅淅沥沥地淋着,把整个世界都浇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衣服晾不干,被子摸上去是凉的,连人的心情也跟着阴郁起来。
陈桥已经有十天没有见到陆晚了。
上次见面还是在柳桥,那天天气还好好的,陆晚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在桥边画了一整个下午。临走的时候她说下周要考试了,可能没时间出来。陈桥说没事,考完试再见。
结果这一等就是十天。
他给陆晚发过几条微信,她回得很慢,有时候隔了大半天才回一句"在复习",有时候干脆不回。陈桥知道她忙,也不好意思催。
到了第五天晚上,雨终于停了。陈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陆晚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他喜欢陆晚。喜欢她安静的样子,喜欢她偶尔露出的笑容,喜欢她画画时专注的神情,喜欢她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他甚至喜欢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可是,他敢不敢说出来呢?
陈桥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等下次见面再说。
第二天是周六,雨彻底停了,太阳难得地露了脸。陈桥一大早就起来了,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骑着车去了柳桥。
他到的时候,柳树下空无一人。
陈桥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陆晚一直没有出现。
他给她发了消息:"今天不来柳桥吗?"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然后骑车去了医学院。
医学院在城市的另一头,骑车要四十多分钟。陈桥到了之后,在教学楼下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他没有她的课表,也不知道她住哪栋宿舍楼。
他在医学院门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只能悻悻地回去了。
那天晚上,陆晚终于回了一条消息:"这几天不舒服,没出门。"
陈桥看到这条消息,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赶紧回复:"怎么了?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别来了,会传染给你。"
"我不怕。"
对面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随你吧。"
第二天,陈桥买了一大袋水果和一盒感冒药,骑车去了医学院。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给陆晚打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你下来吧,我在你楼下。"陈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晚说:"你等我一下。"
大概十分钟后,陆晚下来了。她穿着一件厚卫衣,头发随意地披着,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看起来确实是病了。
陈桥把水果和药递给她:"也不知道你缺什么,就买了点水果。药是药店推荐的,你看看能不能吃。"
陆晚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桥。
"你真的跑过来了,"她说,"这么远。"
"不远,"陈桥说,"骑车也就四十分钟。"
陆晚的眼睛忽然有点红。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
"谢谢你,陈桥。"她的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呀,"陈桥挠了挠头,"你快上去休息吧,外面风大。"
陆晚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陈桥。"
"嗯?"
"等我好了,我们去柳桥吧。"
陈桥笑了:"好。"
陆晚的病拖了一个多星期才好。等到两个人再次见面,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那天是个晴天,气温降了不少,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陈桥穿了件夹克,早早地到了柳桥。
陆晚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是手工织的那种,颜色是很深的藏蓝。
"你织的?"陈桥问。
"嗯,"陆晚说,"闲着没事的时候织的。"
"好看。"
陆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们在柳桥边走了走,又坐下来聊了一会儿。陈桥发现陆晚今天好像有心事,说话的时候总是走神,好几次答非所问。
"你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问。
陆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住院了。"
陈桥一愣:"什么病?"
"肝的问题,"陆晚说,"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不少。"
"严重吗?"
"还不知道,"陆晚说,"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不让告诉我,怕影响我学习。是我妹偷偷跟我说的。"
陈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陆晚的侧脸,发现她的眼眶已经泛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要不要请假回去看看?"他问。
"期末了,"陆晚说,"回不去。而且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他们担心。"
她顿了顿,又说:"我就是觉得……很无力。我在学校什么都做不了,家里有事我也帮不上忙。学医有什么用?学了两年,连我爸是什么病我都看不懂。"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
陈桥心里难受极了。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抬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陆晚,"他说,"你听我说。你爸生病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将来当了医生,就能帮更多的人。你爸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陆晚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陈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累。"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上课就是自习。我不敢出去玩,不敢乱花钱,因为我爸妈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妹妹还在上初中,以后也要花钱。我有时候想,我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就是为了不停地往前跑,永远停不下来。"
陈桥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陆晚,"他说,"你要是累了,可以靠着我。"
陆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光。
"我不是什么有钱人,"陈桥继续说,"也给不了你什么。但是你要是想哭,我可以陪着你。你要是饿了,我可以请你吃饭。你要是觉得撑不下去了,我可以帮你撑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陆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陈桥就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等她哭够了,陈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陆晚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
"对不起,"她说,"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陈桥说,"反正这件衣服也该洗了。"
陆晚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陈桥点了好几个菜,陆晚说太多了吃不完,他说吃不完打包带回去当宵夜。
吃完饭,陈桥送陆晚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陆晚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说:
"陈桥,你做我男朋友吧。"
陈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拼命地点头。
陆晚笑了。那是他见过的,她最灿烂的一次笑容。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晚安。"她说,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陈桥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学校的路上,一直在笑。路过的行人大概会觉得他是个傻子。
但他不在乎。
第三章 风雨
恋爱之后的日子,是陈桥二十二年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的约会地点很简单,大部分时候都在柳桥。陆晚画画,陈桥就在旁边看书或者看她画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柳树上聊天,能从下午聊到天黑。
陆晚的话比以前多了不少。她会跟陈桥讲学校里的事——哪个教授讲课有趣,哪个实验特别难做,解剖课上她第一次动手时的紧张。陈桥也会跟她讲机械系的那些破事,讲他那辆破自行车,讲老周在宿舍里打呼噜有多响。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
寒假的时候,陆晚回了西安。陈桥送她去火车站,在进站口磨蹭了半天不肯走。
"又不是不回来了,"陆晚笑着说,"一个月后就见了。"
"一个月好长啊。"陈桥说。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那不一样。"
陆晚看着他,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乖乖等我回来。"
陈桥点了点头。他看着陆晚拎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那一个月,陈桥度日如年。
他每天给陆晚发很多消息,问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想他。陆晚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每天晚上都会跟他视频一小会儿。
除夕那天晚上,陆晚在视频里给他看了她家的年夜饭。桌子不大,菜也不多,但摆得很整齐。她父母都在镜头里出现了几秒钟——她父亲看起来很瘦,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她母亲是个朴实的女人,笑着跟陈桥打了个招呼。她妹妹躲在后面,害羞地探了一下头。
"你家里人挺好的。"陈桥说。
"嗯,"陆晚说,"就是都太操心了。"
年后不久,陆晚父亲的病情恶化了。原本计划的手术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暂时推迟了。医生说需要先调理一段时间,等各项指标达标了再做。
陆晚在电话里跟陈桥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陈桥听得出来她在忍着不哭。
"别担心,"他说,"叔叔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陆晚说。
开学后,陆晚回到皖南。陈桥去车站接她,看到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陈桥心疼地问。
"在家里没怎么好好吃饭,"陆晚说,"没事,回来就好了。"
那天晚上,陈桥带她去吃了顿好的。陆晚吃了不少,但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怎么了?"陈桥慌了。
"陈桥,"她哭着说,"我爸的病可能要花很多钱。我妈跟我说,家里的积蓄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我妹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陈桥握住她的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陆晚摇头,"你还是个学生。"
"我可以去做兼职,"陈桥说,"我可以多打几份工。"
"不行,"陆晚说,"你不能为了我把学业耽误了。"
"学业重要,但你更重要。"
陆晚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那以后,陈桥真的开始做兼职了。
他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找了份工,每天晚上从六点干到十点,周末全天。后来又接了一份家教,教一个初三男孩物理和数学,每周三次。
这样一来,他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被占满了。他和陆晚见面的时间大大减少,有时候一周只能见一两次,而且每次都匆匆忙忙的。
陆晚知道他在为自己拼命,心里既感动又愧疚。她也开始想办法赚钱——周末去医院做导诊志愿者,虽然没什么钱,但能攒一些经验;晚上在宿舍做手工,织围巾、勾拖鞋,拿到网上去卖,一条围巾能赚二三十块钱。
他们俩都在咬牙撑着。
四月的一天,陆晚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母亲哭着告诉她,父亲的病情又加重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陆晚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懵了。
她坐在宿舍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室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陈桥下班后赶到医学院。他看到陆晚的时候,她正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陆晚。"他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
"我要回去,"她说,"我必须回去。"
"好,"陈桥说,"我陪你一起。"
陆晚愣住了:"你陪我?"
"嗯,"陈桥说,"我跟你一起去西安。"
"可是你的课——"
"请假就行了,"陈桥打断她,"大不了补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爸。"
陆晚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最终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第二天,他们坐上了去西安的火车。
十几个小时的硬座,陈桥让陆晚靠着自己睡,自己一夜没合眼。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默默祈祷着陆晚的父亲能挺过去。
到了西安,陆晚带着陈桥直奔医院。
病房里,陆晚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看到女儿进来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回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
"爸——"陆晚扑到床边,眼泪夺眶而出。
陈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陆晚的母亲也在病房里,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把陈桥拉到走廊里,小声问他情况。
陈桥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她,最后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陆晚的。"
陆晚的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孩子,辛苦你了。"
陈桥在医院待了两天。白天帮着跑腿、买饭、取药,晚上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着睡一会儿。第三天,陆晚对他说:"你回去吧,课不能落下太多。"
"那你呢?"
"我请了假,"陆晚说,"等这边稳定了我再回去。"
陈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陆晚送他到火车站。两个人在候车大厅里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陈桥,"最后还是陆晚先开了口,"谢谢你。"
"谢什么,"陈桥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陆晚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如果我爸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皖南。"
陈桥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家里的担子太重了,"陆晚说,"我妈一个人扛不住。我妹还小。我可能……可能要休学。"
"休学?"陈桥急了,"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怎么能说休就休?"
"那你说怎么办?"陆晚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和无奈,"我不能不管他们。"
陈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能怎么办呢?他自己也是个穷学生,能给她的帮助有限。他可以陪着她,安慰她,帮她分担一些经济压力,但这些对于一个家庭的困境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陆晚,"他哑着嗓子说,"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请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在你身后。"
陆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
"陈桥,你一定要好好的。"她在他的耳边说。
第四章 离别
陆晚在西安待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陈桥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问问她父亲的状况。好消息是,经过治疗,陆晚父亲的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虽然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但至少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
坏消息是,医药费已经花了将近二十万,其中大部分是借的。
陆晚在电话里跟陈桥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爸妈把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她说,"现在都不知道还能找谁。"
"钱的事你别急,"陈桥说,"我这边攒了一些,虽然不多,但你先拿着用。"
"我不要,"陆晚说,"你自己也要花钱。"
"我够用,"陈桥坚持道,"你先拿着应急。"
陆晚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陈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陈桥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五月初,陆晚回到了皖南。
她比走的时候更瘦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走路的时候背都有些驼了。陈桥去车站接她,看到她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他接过她的行李,"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陆晚摇了摇头:"我不想吃,想回去休息。"
陈桥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没有再勉强。
接下来的日子,陆晚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和陈桥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常走神。有时候陈桥跟她说话,她要反应好几秒才能回答。
陈桥知道她心里装着太多事,却又不知道怎么帮她排解。他只能尽量多陪陪她,带她去柳桥走走,跟她说些开心的事。
六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又来到了柳桥。
夏天的柳树格外茂盛,枝条浓密得像一道绿色的帘幕。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金红色。
陆晚站在柳树下,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说了一句:"陈桥,我可能要回西安了。"
陈桥正在捡地上的石子打水漂,听到这话,手里的石子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决定了,"陆晚说,"我要转学回西安。"
"转学?"陈桥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怎么转?医学院能随便转吗?"
"我查过了,"陆晚说,"西安那边有一所医学院,可以接收转学生。条件是成绩要达到一定标准,我已经符合了。"
"可是……"陈桥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在这里读了两年,说走就走?"
"我也不想走,"陆晚说,"但是我没办法。我爸的身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我妈一个人撑得太辛苦了。我妹妹还小,需要人照顾。我回西安,至少离家近,有什么事能及时赶回去。"
"那你的学业呢?"
"那边的医学院也不错,不会耽误我什么。"
陈桥沉默了。
他知道陆晚说的是事实。她家里的情况确实需要一个能随时顶上的人。而他,作为一个远在皖南的男朋友,能给她的帮助实在太有限了。
可是,他不甘心。
"那我呢?"他问,"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陆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桥,"她哽咽着说,"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不要你对得起我,"陈桥说,"我要你留下来。"
"我留不下来,"陆晚摇着头,"我真的留不下来。"
陈桥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走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那我们怎么办?"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陆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任由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天色暗了下来。柳桥边的两个人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江面上的金光全部消失,久到月亮升了起来。
最后,陆晚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眼泪。
"陈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吗?"
陈桥点了点头。
"那天我没有在画画,"陆晚说,"我在想家。我想西安,想我爸妈,想我小时候走过的那些街道。我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么远的地方读书,我觉得自己选错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你。你让我觉得,皖南也是一个很好的地方。这里有柳桥,有青弋江,有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陈桥的声音沙哑。
"因为我不能只为自己活,"陆晚说,"我还有家人。就像你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的责任在西安。"
陈桥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七月初,陆晚办完了转学手续。
走的那天,陈桥去送她。和半年前送她回家过年不同,这一次,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报着列车信息。陆晚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前面。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桥说。
"嗯。"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
"要是那边不习惯,就……"
"陈桥,"陆晚打断了他,"你不要再说了。"
她放下行李箱,从包里拿出一个画筒,递给陈桥。
"这个给你。"
陈桥接过来,打开盖子,抽出里面的画纸展开。
是一幅画。
画上是柳桥,是那棵百年柳树,是青弋江的水,是远处的山。画面的中央,一个男孩骑在一辆破自行车上,正回头看向身后。
正是他第一次遇见陆晚那天的场景。
陈桥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原来你看到了,"他说,"那天你明明在发呆。"
"我没有发呆,"陆晚说,"我在看你。"
陈桥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她。
"陆晚,"他的声音颤抖着,"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不要忘了我。"
陆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我不会忘的,"她说,"我也不会忘了柳桥。"
检票口的广播响了,陆晚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她从陈桥怀里退出来,拉起行李箱,一步一步地向检票口走去。
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陈桥最后一眼。
"陈桥,"她说,"谢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再也没有回头。
陈桥站在候车大厅里,手里握着那幅画,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
她坐在柳树下,迟迟不肯落笔。
他当时不懂,现在终于懂了。
她不是不想画,而是在等一个让她想要画下来的人。
她等到了。
但她也离开了。
尾声
多年后,陈桥又一次来到了柳桥。
他已经毕业工作了,在皖南一家机械厂做工程师。那辆破自行车早就不骑了,换成了一辆电动车。但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来柳桥坐一坐。
那棵百年的柳树还在,比从前更粗壮了。桥还是那座桥,只是桥身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
陈桥站在柳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陆晚的合照,大一那年在柳桥拍的。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阳光透过柳条的缝隙洒在他们脸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陆晚当年送给他的那幅画。画纸已经有些泛黄了,但画面依然清晰。
他想起当年在心里默念的那些话:
假如我是她的如意之人
被她入画,即使画的丑陋
也是件极美极得意的事
他当时觉得,能被陆晚画进画里,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现在他依然这么觉得。
他把画卷好,重新装进画筒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柳条。
风吹过来,柳条轻轻摆动。
他忽然想起陆晚说过的一句话:"皖南的柳树比西安的多,也比西安的好看。但西安的柳树,是家乡的柳树。"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但即便只是过客,也足够你用一生去怀念。
陈桥转身,骑上电动车,沿着青弋江慢慢地骑走了。
柳桥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那个坐在柳树下画画的女孩,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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