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自救手册:从皖南山水中找回自己
近一段时间以来,总想写一点东西,和自己说说话,解解闷,消消乏。8月初的一段时间的满负荷工作,激情澎湃过后突然觉得陷入一种无可名状的颓废情绪之中。晚上消磨在电视机前,不停地换台选台折腾,睡眠减少甚至要到12点过后才上床,早晨起来后胡乱给茶杯装上白开水就下楼。勾着腰到车库上车打火起步,恨恨地扳起方向盘开车上班,短短12分钟的路途也时常走神,吃早点吧也不按时,忙过了8点10分后索性就不吃了,等待中午再弄。工作中的状态就不说了,好不到哪去,为了保持一点形象尽量和同事离远一点。就是讲话也突然慢条斯理起来,那用紫砂杯子客串的烟灰缸也倒得勤快了些,原因无他,烟蒂烟灰满得快。接儿子从外地学校打来的电话也突然严肃起来,“要努力”“要吃好”“要休息好”三大语录结束。回到家,每天必修的老婆喋喋不休的新闻八卦也只是听完后呵呵应付了事,经常是四目相对,哑口无言。体重嘛,20多天涨了6到7斤,脸也变大了。
我知道大事不好。中年焦虑症来了。
医学中大致把这种状态叫做抑郁状态,那名词解释得些NNN字。我简单地理解就是各种有依据的社会压力和各种无厘头的无形压力导致的一种无可奈何、无可名状的消极避世的鸵鸟情绪综合症。前者是确实客观存在的,比如养家糊口的营生有变故了,子女教育出问题了,升职梦想破灭了,夫妻感情受损了,家庭成员有伤病了等等。后者就说不清了,无理由无厘头无事实无真相。比如一个人正兴高采烈地干一件事情,突然天下雨了,为什么下,和我过不去吗?国骂立马就来。比如突然知道自己同学换宝马车了,一下子想到该同学小学时候种种劣迹,中学时候和自己抢女朋友的丑恶嘴脸,大学时候偷偷跑到女神那个城市呆了4天的神秘。那个恨哪,瞧瞧自己的4年座驾,于是忧伤了,悲哀了。那负面情绪一来就如同病毒性感冒,没半个月好不透。
我知道这事不得了。中年陷阱要出问题。
社会中的人是生在俗世长于俗世老于俗世死于俗世。解脱不了是修养出了问题或者是修养还有缺陷。入世简单,出世不易,大多数人都一生苦苦挣扎在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升迁升官、发财做梦、光宗耀祖当中。有清高者不屑此言,但现实中就有“终南居者有几人”,“世间隐者曾为官”。有极致者高墙坚牢之中泪横流。这世间,真正无欲之人有几个?
为什么有这种问题,修养呀!都是修养出了大问题。
先将“修”的价值观放一边,因为太宏大姑且不论。和谐平和、中庸大同、有效实用、适可而止、过犹不及这一连串的词语包含着“修”的一种境界。勤勤恳恳、积极向上、兢兢业业、发奋图强、争创一流这一连串词语也是“修”的一种状态。取舍皆在个人喜好。“养”在“修”之后,即有了修为以后要注重培育养护,调整调节自身情绪很有必要,不大悲大喜,不怨天尤人,不攀比斗狠,不咬牙切齿,不患得患失。终身学习,勤于思考,身体力行也是“养”的最好方式。养花种草、旅游健身、参加公益、乐于助人也是“养”的具体表现形式。道家讲究修炼养性,所谓“学道客,修养莫迟迟,光景斯须如梦里”。看看现在的我,活得不规律、不自然、不洒脱,自己不快乐,也不给别人带来快乐,正是“修养”出了大问题,我再不求变立改怕是要犯大错误的。
我知道这事解决还来得及。中年烦恼一定能解脱。
为了解决问题,今天我暂远离了城市,到了乡间“别墅”。说是别墅,其实就是老家亲戚闲置的一处老宅,被我收拾出来,成了个秘密据点。溪水边洗了一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戏弄一下溪中小鱼,看它们惊慌逃窜又好奇回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烧开山泉水,泡了杯野茶,支起了木桌,点起了熏香,打开了电脑,写了一点文字,深吸几口山间负离子。心情好起来了,明天我活过来了。哦,那“Tomorrow never comes”改成“Yesterday never comes”。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份底气,很大一部分来自脚下这片土地。
我是皖南人,生在泾县,长在徽州文化的骨血里。这里的山水,从来不只是风景,它们是药,是书,是陪我长大的老朋友。小时候跟着大人翻山越岭去镇上赶集,累了就在路边的溪水里洗脚,渴了就捧一捧山泉喝。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诗意栖居”,只觉得山里凉快、自在。后来长大了,工作了,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摸爬滚打,那些山水便渐渐退成了记忆里的背景板。
直到这次焦虑发作,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是个“山水玩家”——玩的是自己的心境,玩的是天地间那份敞亮。皖南的山不高,却绵延不绝,像极了中年人的心事,一层叠着一层。但只要你肯走进去,它们就会用松涛、竹海、云雾把你包裹起来。查济的古村、桃花潭的晨雾、太平湖的落日,每一处都藏着治愈的密码。我常常一个人开车进山,关掉音乐,摇下车窗,听风声穿过竹林的声音,看云影在山坡上游移。那一刻,什么KPI、什么职称、什么别人家的孩子,统统被山风吹散了。
皖南的山水我还没玩够呢。光是泾县境内,我就有数不清的秘密路线:哪条小溪里的石斑鱼最肥,哪个山坳里的映山红开得最野,哪座古桥下的水声最好听。我还想去徽杭古道走一趟全程,想去牯牛降看看原始森林,想去新安江山水画廊坐一次慢船。至于全世界?那更是想想就觉得兴奋。欧洲的小镇、日本的庭院、新西兰的湖泊……世界那么大,我这点中年焦虑,放在宇宙尺度里算什么呢?所以,我告诉自己:急什么,慢慢来,日子还长,山水还在那里等我。
当然,这份底气里,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我的妻子。
她在教育局上班,工作琐碎又操心,回到家嘴巴就闲不住。从单位里谁评了职称,到小区门口新开了什么店,再到抖音上看到的育儿经,她都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以前我烦,觉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焦虑那阵子,更是她一张嘴我就下意识地想躲,要么盯着电视假装在看,要么嗯嗯啊啊地敷衍。
但奇怪的是,当我开始往山里跑,状态慢慢好转之后,再看她的絮叨,感觉竟然不一样了。我发现,她的新闻八卦里,其实藏着生活的烟火气。她说同事家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语气里有羡慕也有压力;她说看到某条关于中年健康的短视频,然后转头叮嘱我要少抽烟;她抱怨我周末总往外跑,但每次我回来,桌上总有热着的饭菜。
上周我从山里带回一捧野花,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放在餐桌上。她嘴上说“又搞这些没用的”,眼睛却亮了一下,还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真的爱唠叨,她是用这种方式在跟我说话,在维系我们之间那份日渐沉默的联系。教育局的工作让她习惯了讲道理、安排事,回到家她也停不下来。而我需要的,不是逃避她的声音,而是学会在那些声音里,听见她的关心。
四目相对、哑口无言的时候,其实我们都害怕。她怕我垮了,我怕她觉得我垮了。现在好了,我会拉着她一起去山里走走。虽然她还是会一路念叨“蚊子好多”“太阳好晒”,但到了溪边,她会像个小姑娘一样脱了鞋踩水,还会指着天上的云说像只兔子。那一刻,我觉得那个絮叨的妻子,其实可爱得很。
说到底,中年这场仗,靠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顿悟,而是这些细碎的、具体的、属于自己的“小药方”。
对我来说,药方有三味:一是山水的开阔,让我知道世界很大,烦恼很小;二是妻子的絮叨,让我知道生活很真,有人在身边;三是笔下的文字,让我知道思绪可以梳理,情绪可以安放。
那天在乡间别墅,我坐在溪边,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熏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总觉得人生应该轰轰烈烈,要出人头地,要光宗耀祖。现在终于明白,能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味,能在焦虑来袭时找到自己的节奏,能跟身边的人好好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修养。
明天醒来,我还是那个在教育局家属院里生活的普通人,还是要面对工作的压力和生活的琐碎。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皖南的山水在那里等着我,妻子的絮叨里有暖意,而我的手,还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Yesterday never comes. 但今天,以及无数个明天的山水、人情与文字,都在这里。
我把这篇文字叫作《中年自救手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属于我的那一份。如果你也正好走在相似的路上,不妨也去找找你的“皖南山水”,听听你身边那个“絮叨的人”话里的弦外之音。
也许你会发现,中年不是陷阱,而是一段刚刚好的人生——足够成熟去承受,也足够清醒去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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