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石山庙游记——雨后台泉山寺
一、引子:城东有石山,山上有古庙
泾县这地方,是皖南群山捧出的一本旧书。青弋江是它摊开的墨线,查济的白墙黑瓦是它的插画,桃花潭的踏歌声是它的注脚。可本地人心里还藏着一处不必远求的清净——出县城往东七八里,205国道贴着山脚蜿蜒而过,一片灰赭色页岩突兀拔地而起,通体皆石,无甚陪衬,乡人叫它"石山头",山上供着台泉寺,老人们口语里更多唤作"石山庙",也有人说是早年翻过十三折山道、十三蹬石阶方抵正殿,顺口叫它"十三庙"。
那日刚下过一场夏雨,天色半明半晦,空气里浮着被雨水激出来的泥土与竹叶混合的清腥气。父亲说:"去石山头走走,雨后凉快。"母亲嘴上嘀咕"庙里要诚心",手上已换好了出门的软底鞋。一家三人,就这样朝那座泾县人最熟悉又最易忽略的小山而去。
车过巧峰村(旧属潘村乡石山村),远远已看见台泉山——它不似皖南那些连绵苍莽的大山,它是孤绝的一块,页岩千层叠垒,像一只伏卧的巨兽披了薄薄的苍苔衣。山脚立着一座石框门坊,青石上深深镌着"问津处"三个大字,传为清乾隆年间泾县进士赵青藜手书,笔锋瘦硬,力透石骨。这二字好——来此山此庙,本就是场"问津":
问红尘渡口何在,问心地归处何方,问一炷香燃起时,你究竟想跟谁说说话。
跨过石门,市声就被挡在了外头。迎面是湿漉漉的石阶,新旧交替——底下是早年的山道青石,面上后来铺了水泥,但拐进竹林深处仍能看见被保留的旧阶和被青苔吞没的蹬道。雨虽停了,叶尖还含着水,山风一过,"啪嗒"一滴砸在后颈,凉意倏地窜进脊背,反倒让人清醒。这便是石山庙给你的第一个见面礼:把暑气、俗虑、手机屏幕的光,一点一点滤掉,只留你与脚下的石头对视。
二、登山:竹海、页岩与十三蹬
上山的路不很长,却因石阶微滑走得慢。路两旁先是农舍退去后的灌木丛,再往上渐入竹林——毛竹粗可合抱,新篁嫩黄老竹苍翠,交错成拱,把天光滤成一束束碎银,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我边爬边数,旧时乡人说上山须过"十三蹬"——不是区区十三个台阶,而是山道在密林中十三处转折或陡升,每转一道弯,景致微变,视线忽开忽合,像古人说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不过这儿是"十三回疑无佛,十三回见竹深"。民间把翻过这十三道蹬道才到的寺庙唤作"十三庙",朴拙、亲切,带着山民对艰难朝山路的数算与敬意。
母亲走在前面,手扶竹栏,一边走一边念:"这台阶滑,他爸慢点……上回来许的愿望好像灵了,今年再好好拜拜……也不知道你啥时候安定下来,菩萨要帮帮忙哩。"那是母亲式的多愁善感——到了任何一处神灵面前,先把儿女一生的安稳押上去做祈愿,生出许多事来,又怕许得不诚、拜得不周,反添一层忧心。我笑着劝她:"妈,先看看景,许愿归许愿,心放宽点。"她嗯了一声,似懂非懂地恭敬起来,不再多话,只是脚步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山中什么。这"似懂非懂的恭敬",是长辈对未知最朴素的尊重,也是中国式亲情最细微的注脚。
父亲落在我后头。他不爱说那些,多数时候沉默,偶尔哼两句老黄梅调,跑调得厉害。可走到半山腰那片最密的竹林时,他忽然抬手示意我们噤声——"听!"
起初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然后,"咚——锵!咚——锵!"极有节奏,一声闷一声脆,从山坡上方某棵老树后传来。是一只啄木鸟,正笃笃笃敲着枯木觅虫。父亲眼睛亮起来,像小孩发现了什么秘密宝藏,压低嗓子说:"嘿,活这么大,头一回在这城边上的山里听见这个,真好听。"他微微侧头,嘴角噙着不自觉的笑,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舍不得走。我望着他——平日总说"别搞那些迷信东西"的实用主义父亲,此刻被一只啄木鸟的鼓点打动,眉眼松驰,陶醉得像个第一次进山的少年,父亲是大山里面走出来的山民,家里面世世代代是做宣纸作坊的,幸的粗懂文墨的爷爷重视在村里私塾读了4年书,少年时一边砍柴一边同爷爷一样给数个纸棚记账。后来到乡里面当通讯员,到县里面当工务员,当兵,当电台台长,分配邮电局,到农行等,辗转合肥、宣城、泾县、广德等地。他的经历很多也丰富,在这山里也许他回忆到什么,让他回到孩童时的天真模样。大自然有种本事,让不同性情的人在它面前都露出最本真的模样。这声"咚锵",比庙里任何钟磬都先敲进了我心里。
半山有座小亭,旧名"龙皇庙",供游人香客歇脚,也供山神龙王。亭子不大,石砌墙体,顶覆青瓦,里头一方小供桌,香灰积得老厚。几位先到的老太太坐在亭沿剥茶叶蛋,见我们上来招呼"慢慢走哦,上面菩萨灵的"。呷一口自带的水,山风穿亭而过,往下看,205国道细如带,田畴村落绣错如棋,青弋江在远处隐隐一线——前人说的"望江台"在山顶,此地已可遥想其意。
三、至顶:台泉寺与石山骨相
再转两道弯,竹海忽然退开,一棵数百年树龄的参天古柏扑入眼帘——据传植于明代寺庙初建时,枝干遒劲,皮如龟裂,新叶却葱郁如盖,像一位沉默的老和尚守着山门。古柏后,台泉寺便藏在这片常绿丛林的掩映之中。
现存的殿宇是上世纪末以来信众捐资陆续重建的:黄墙黑瓦,大雄宝殿供三世佛,地藏殿在地势略低处,厢房、斋堂、寮房依山势错落。不复"九十九间半"的明清盛况——史载台泉寺始建于明隆庆三年(1569年),由杭州虎林寺高僧果明大师携徒觉灵初建,清康熙二十七年重修,乾隆三十七年扩建成殿舍九十九间半,为泾县寺庙之首,僧众最多时达三百余口。咸丰间遭兵燹,光绪年间九华伏虎洞超凡大师曾重振,可惜后来遭拆毁,古碑、古联、梁柱大多散佚,唯山脚"问津处"石匾、山上零星柱础石刻与残存的旧阶石,还在默诉当年。
可即便殿宇是新建的,那股"佛地石山石化凤,台泉池里水生龙"的气韵没丢。整座山通体是奇形怪状的页岩——石门自开,石洞相向,石崖如帘,石台碨礧,石池滉漾,古人归纳的"台泉十景"(三台池、浮龟桥、卧龙岩、普陀岩、云门、龙门、玉磬洞、雷音洞、望江台、越观台)多半与石有关。山巅石缝中渗出泉眼,汇成三台池——三个天然石坑次第排列,像天上三台星宿落在此山,池水清冽,旱季不涸雨季不溢,这便是"台泉"二字的由来。浮龟桥架于三台池下游,石板形如龟甲浮于水面,传说古时有巨石如龟可浮水不沉,惜已不知去向。
云龙书院遗址在寺侧——明代嘉靖年间太平县人焦玄鉴建"云龙书屋"于此,后邀歙县许国、泾县查铎等名儒会讲,从学者多出仕显达,使此书院与水西书院、峨岱书院并称泾县三大书院。惜书院连同惜字炉今仅存基石与少数构件,荒草侵阶,苔痕斑斑,却别有一番"斯文在兹"的寂寥美感。施闰章有《石山庵》诗咏此,徐元文作《台泉山赋》叹其"环石为屏,倚石作障……殊形诡态,莫可名状",可想前贤在此读书听泉、看石看云的风致。
母亲一进大殿便去买香。三支清香,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三拜,嘴里念念有词——不外乎一家平安、老少康健、诸事顺遂那几句。我不多问,只在旁合十低头。父亲不拜,但也不反对,站在殿外延着残存的旧石栏看那棵古柏,阳光从柏叶间隙漏下来,在他灰白头发上跳着碎金。
许个愿吗?会有用吗?不许愿吗?干嘛不许?
我在心里笑自己较真。香插进炉里,青烟袅袅旋上来,混着殿内檀味,被山风一扯便散入竹海。有用没用,其实不在菩萨答不答应,而在你肯不肯在这样一个雨后微凉的上午,停下来面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和事,认真地说一句"我希望你们好"。那炷香就是一个仪式——给飘忽的心一个锚点。你许了,便是与自己对过话了;不许,也无人责怪。但既然来了,干嘛不许呢?于是我也默念了几句,不为求富贵功名,只为记下此时此境:父亲听见啄木鸟时的笑意,母亲恭敬又多虑的侧脸,雨后石山静怡中这点清凉与欢愉掺杂的心情。
四、下山:人儿匆匆过,哪能总相同
在寺侧石凳上坐了片刻,喝了点三台池渗出的凉水——真凉,带石缝里矿物的甘味。环顾一周,拍照的拍了,香请了,愿也许了,该走了。
下山比上山快,石阶仍湿滑,却因重心前倾反而走得轻快。经过龙皇庙半山亭时,那几位老太太已不见,石桌上剩几片蛋壳和空塑料袋(后被清洁工收走),亭角蛛网在风里微颤。下山路上我在想:所谓游记,记的不是山水,是山水如何照见人心。石山庙不高,台泉寺不大,没有九华的香火鼎沸,没有黄山的气势撼人,可它有"问津处"三字教你扪心,有十三蹬石阶教你缓步,有啄木鸟一声教你停顿,有三台池一汪教你清浅——它适合带着父母来,适合带着心事来,适合带着"不知为何而来但来了就好"的那种散淡心情来。
再往下,竹林渐密,鸟声渐杂,"问津处"石匾在树影里越来越近,最后跨出石门,205国道的车声轰然涌回耳膜——像从另一个时空回到人间。
车上母亲开始盘算回家做啥菜,我发动汽车引擎,扭头看了我的挚爱的双亲,说:"爸妈,下次挑个晴天再来,看日落。"他们嗯一声,回头再望——石山头又缩回那副沉默孤峭的样子,雨后云岚正从山腰散去,露出灰赭色页岩的棱线。不仔细看,已找不到刚才庙檐那角黄墙。
别了,此刻的心情!不是遗忘,是把她妥帖收好,等以后再登石山头、再闻竹林风、再听那声"咚——锵!"时,她会悄悄回来,告诉你:你曾那样真切地活过这一个下午。
"人儿匆匆过,哪能总相同!" 是啊,下次也许再来,也许晴天看落日、秋深看红叶、冬晨看雾凇,但绝不会再现今日这般:夏雨初歇、竹叶滴水、啄木鸟咚锵、母亲多愁、父亲陶醉、自己半劝半笑半默念心愿……所有偶然凑在一起的"此刻",只发生一次。石山庙会在,十三蹬会在,台泉寺的香炉会再积新灰,可这一份心境——这唯一的一次——已经定格在这个六月某天的上午。
附识:文中石山庙即泾县泾川镇台泉山台泉寺(俗称石山头庙/十三庙),始建于明隆庆三年(1569),鼎盛时殿舍九十九间半,为古泾县最大梵刹,兼具云龙书院文脉遗存,"台泉十景"以石胜、以泉奇。今庙宇已部分重建,香火延续,农历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观音圣诞有庙会。
双岭散人(双岭轻旅客)
二0二二年六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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