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南,梅雨下得没完没了。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歇了。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出来坐坐?"老孙回了一个字:"行。"阿勇回了一个字:"走。"
我们三个,几十年的交情了。
我干了一辈子银行,从柜员做到高管,前两年退了二线。儿子在上海搞教培,成天跟家长和孩子打交道,忙是忙点,但好歹是自己喜欢的事。
老孙是我们县城第一个开健身馆的人,店名叫"阳光健身",一开就是十来年。他早年跑销售出身,后来自己创业,愣是把健身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小县城做起来了。他儿子更厉害,对外经贸大学毕业以后,先是在宁德时代干了一阵,后来跳到上海一家机器人公司做采购,一年二十多万,比他老子当年强多了。
阿勇在海南奔波了二十多年,攒了点钱回乡置业,如今在一家检测站上班。他闺女争气,考上了警察学校,毕业后穿上警服,比他这个当爹的威风一百倍。
三个人,三种活法,但有一点相同——儿女都不愁了,自己也活明白了。
见面的地方是县城老街上一家川菜馆,老板跟我们熟,每次都会多送一碟花生米。我到的时候,老孙和阿勇已经坐下了。老孙从脚边拎出一个袋子,掏出一瓶剑南春,瓶身上的标签都有些泛黄了。
"哟,陈年的?"我接过来看了看。
"十多年前的了,"老孙说,"再不喝就走气了。"
我拧开瓶盖,酒香一下子就窜了出来。那种香味跟新酒不一样,醇厚、内敛,不冲鼻子,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味道。
"剑南春这酒啊,"我倒了一杯,端起来看了看,"我一直觉得它是中档酒里最实在的。不像五粮液,现在满大街铺门店,搞得跟卖快消品似的,口碑反而砸了。茅台就更别提了,死活不降价,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作死。"
老孙笑了:"你一个银行家,对白酒还挺有研究。"
"退了二线没事干,净琢磨这些了。"
三个人碰了一杯,剑南春入口绵甜,不辣嗓子,是好酒。我们一边喝一边聊,从天气聊到儿女,从儿女聊到身体,从身体聊到那些年的人和事。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唏嘘。
我说上个月去参加了一个老同事的葬礼,才五十八岁,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老孙说他以前跑销售时认识的一个老板,前几年风风光光的,开奔驰、住别墅,后来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人跑路了,至今下落不明。阿勇说他在海南那会儿,有个搭档,比他能干多了,结果迷上了赌博,房子输了,老婆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工地上搬砖。
三个人举杯,碰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我叹了口气:"咱们三个,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不容易。"
老孙说:"何止不容易,是运气好。"
阿勇说:"不是运气好,是稳得住。"
是啊。这半辈子走过来,见过太多人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有人栽在了钱上,有人栽在了赌上,有人栽在了女人上,有人栽在了自己手里。而我们三个,没发过大财,没当过什么大官,但也没栽过跟头。不瞎投资,不惹是非,不折腾。守着老婆孩子,守着本分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我说:"我现在退了二线,每天就是钓钓鱼、遛遛弯。儿子在上海好好的,不用我操心。我就想把身体养好,多活几年。"
老孙说:"我也是。健身馆交给店长打理了,我一周去个两三天就行。儿子在上海搞机器人采购,一年二十多万,比我当年强多了。我现在就想钓钓鱼,养养花。"
阿勇说:"你们俩都是钓鱼佬,就我不是。我在海南晒了二十年太阳,回来就想安安静静待着。闺女在检测站上班,穿警服的样子比我威风多了。"
三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知足的笑。
一顿饭吃下来,两个小时就过去了。结账的时候,加上那瓶剑南春,一共二百六十块钱。我抢着把单买了,说下次你们再请。
走出饭店,雨刚好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亮晶晶的。空气被雨水洗过,格外清爽。
老孙说:"走走走,骑车兜一圈去。"
我说:"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兜什么风?"
阿勇已经把电动车解锁了:"走吧走吧,反正回去也没事。"
于是三个人骑着三辆电动车,沿着县城的主干道慢慢往前开。雨后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雨洗得翠绿,叶子哗啦啦地响。路上没什么人,整座小城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骑到河边,我把车停下,说歇一会儿。三个人靠着栏杆站着,看着河水在黑夜里静静地流。
老孙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咱们现在活得挺自在的。"
我说:"怎么个自在法?"
老孙说:"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巴结谁,回家往躺椅上一靠,翘着腿看电视,谁也管不着。这不就是自在吗?"
阿勇笑了:"你那叫退休人员的自在。"
我说:"都一样。咱们这把年纪了,能把自个儿管好,不给社会添乱,不耗费公共资源,不扰乱社会治安,就是最大的本事。"
老孙点点头:"这话在理。"
正说着,阿勇突然来了一句:"不行了,刚才酒喝多了,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他这么一说,我和老孙也觉得憋得慌。十多年的剑南春虽好,但终究是要出来的。可这大半夜的,附近也没有公厕。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阿勇朝河边的一片树丛努了努嘴:"那儿,没人。"
要是搁在白天,或者搁在年轻的时候,我们大概还要讲究一下体面。但这会儿夜深人静,四下无人,酒意微醺,人也放得开了。三个人把电动车支好,钻进树丛里,找了个隐蔽的角落。
那一刻,听着水声淅淅沥沥地落在草地上,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浑身说不出的轻松畅快。阿勇一边系裤子一边感慨:"妈的,真舒服。"
老孙说:"你说这人啊,小时候随地撒尿叫不懂事,长大了叫不文明,老了反倒觉得——这叫返璞归真。"
我说:"什么返璞归真,说白了就是该来的就来,该放的就放,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该撒掉的时候就撒掉。不装着,不憋着,不虚伪。图一个痛快,图一个确幸。"
阿勇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老孙说:"那这泡尿,我得给它题个字。"
我说题什么字?
他说:"就叫——撒泡尿。"
阿勇拍手大笑:"好名字!洒脱,自在,不拘一格!"
我也笑了。是啊,人生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争来争去也不过是一日三餐、一张床铺。不如学学这泡尿——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潇潇洒洒,不留痕迹。
活得自然,活得通透,活得快乐,活得自在逍遥。这才是我们这把年纪该有的样子。
后来我们又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的时候,老伴还没睡,问我怎么一身酒气。我说喝了二两剑南春,跟老孙和阿勇。她说下雨天还往外跑,也不怕感冒。我说雨早停了,我们还骑车兜了一圈呢。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没急着睡,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慢慢喝。窗外的月亮出来了,淡淡的,挂在湿漉漉的夜空里。我一边喝茶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一早起来,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顺道在街上转转。要是碰上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要过马路,我就上去搀一把,送她过去。要是运气好,碰上个人被车蹭倒了——当然不能盼着人家出事啊——但万一遇上了,咱也不能绕着走。上去扶一把,掏出手机打个110,等警察来了把事情交代清楚,该走就走。做好事嘛,不图人家谢,就图自己心里舒坦。
老孙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好:"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最大的快乐不是挣多少钱,是每天早上醒来,觉得今天有事可做,有劲儿可使,还有人可帮。"
阿勇接了一句:"而且帮完了还不给人添麻烦,不让人家觉得欠你的。"
我说对,这就叫"撒泡尿"哲学——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不装着,不憋着,不虚伪。帮人是顺手的事,不帮是本分,帮了是情分。帮完了拍拍手走人,跟那泡尿一样,潇潇洒洒,不留痕迹。
人到中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这样的小确幸——有三两知己,有二三两陈年好酒,有偶尔放纵的勇气,有回家后那杯热茶,还有明天想做的那件好事。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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