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下旬的某个清晨,皖南泾县的城区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罩着。今天是周日,不用赶早会,也不用看报表。作为一名五十四岁的“准老头”,虽然平日里工作依然忙得像个陀螺,但今天,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去那个老城中央的老菜市场溜达溜达。
这地方,可是我小时候的“迪士尼乐园”。虽然如今我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中年人了,但一脚踏进这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那股子亲切感还是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看这街上,熙熙攘攘,琳琅满目的商铺和摊位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和想象中那种“打仗式”的抢菜不同,这里的老头老太们其实悠闲得很。大家手里提着布袋,迈着四方步,眼神在鲜亮的肉菜和带着露水的青菜上慢悠悠地扫过。这里简直是泾县最生动的“情报中心”兼“相声剧场”。
就在那卖蔬菜的摊位前,两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为了几毛钱的差价,展开了一场温文尔雅的“外交谈判”。
“哎呀,老姐姐,你这葱叶子都黄了,昨天不是卖1块五吗?今天咋还涨了呢?”穿碎花衫的大妈眉头微蹙,开启了“叨叨嘴”模式。
“哎哟,我的老妹妹诶,昨天那是刚下过雨,今天这可是大晴天拔的,带着太阳味儿呢!两块,扫码还是现金?”另一位大妈毫不示弱,笑眯眯地把手里早选好的菜攥得紧紧的,主打一个“据理力争”。
“两块就两块吧,真是怕了你了,下次可不兴这样了啊!”
“嘿嘿,这就对了嘛,做生意要细水长流!”
一番理论下来,最终以双方互不相让却又皆大欢喜的“倒嘴”收场。其实,现在哪还有几个人真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呢?这不,大妈掏出手机,“滴”的一声扫码支付,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这种不急不躁、带点斗嘴性质的闲聊,非但不让人觉得吵闹,反而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大家买得充实,逛得休闲,这种踏实感,是任何高档商场都给不了的。
我穿过人群,拐了几个弯找到了那家老字号豆制品摊。摊主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她认得我,笑着问:“还是老样子?”我点点头。两块钱的臭干子,两块钱的香干子,用一张泛黄的油纸包好,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温热的卤香。
这就是我的 “臭干子情怀” 。
外地人总以为臭干子非得是那种在油锅里炸得黑漆漆、脆邦邦的街头小吃,但在咱们泾县,这臭干子可是个“温润的君子”。它是用老卤水泡出来的,灰白色的身子透着岁月的痕迹。买回家,切个小丁,热锅冷油稍微一煎,或者打个鸡蛋、放点青菜煮个汤,那股特有的、发酵过的温和臭味便会在热力中散发出来,不冲,反倒给清汤寡水添了厚重的底蕴。
它告诉我:生活不需要时刻端着,偶尔“臭”一点、“土”一点,内里却是绵软入味的,这才叫真性情。
那两块钱的香干子,则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能手”。它不抢风头,却百搭得很。买回家切成丝,抓一把当季的青椒,或者切点肉片,大火快炒,豆香混着酱香和辣椒的辛香,端上桌就是一盘最下饭的硬菜。
接着,我又拐到另一家更不起眼的老店,买了四个刚出炉的狮子头。它们被装在朴素的纸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油香。其中两个,是特意留给89岁老父亲的。他牙口不好,唯独对这口软糯入味的狮子头情有独钟。每次看到他泡着小米粥吃得满足的样子,我心里便有种难以言喻的安稳。
这便是我的 “狮子头哲学” 。
你看这狮子头,看似一团坚强,实则掰开内有乾坤,软润酥香。它不追求棱角分明,不追求特立独行,而是把自己揉碎了、炖烂了,与黄润稠香的小米粥融为一体,变得圆润、包容、温暖。
人到五十四岁,不就该像这狮子头吗?
年轻时我们也曾像生肉丸子一样硬邦邦的,撞得头破血流;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就该学会“炖”自己,把锋芒收敛起来,把脾气软化下来,变得醇厚而有回味。给老父亲送狮子头,送的不仅仅是一份食物,更是一种无声的传承——我也终将老去,我也终将成为那个需要被照顾的“老小孩”,而这份软糯的温情,就是天下父子之间最坚实的纽带。
走出市场时,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无伞就算,自在回家,手里提着臭干子、香干子和狮子头,雨水打湿了裤脚,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宁静与丰盈。
孟子讲有三乐,父母健在,家人健康,此乐亦乐也。于我而言,能在这五十四岁的年纪,还能像个孩子一样,在熟悉的街巷里游荡、徜徉,感受这份无比的快乐,便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这就是我的狮子头哲学与臭干子情怀——生活不必总是****,它可以是几毛钱差价的市井气,可以是四个狮子头的孝心。它不张扬,不喧哗,却足够温暖,足够支撑我们在纷繁世事中,守住内心的那份安宁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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