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盆落幕,正邪虚妄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衡阳城内的江湖气氛愈发炙热,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各大门派的弟子身影,剑履铿锵,人声鼎沸。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在衡山刘府——那场轰动整个正道江湖的金盆洗手大典,今日正式开启。
辰时刚至,刘府内外宾客云集,礼乐声声。
五岳各派、各路豪杰、江湖名宿依次入席,场面盛大,冠绝南疆。刘正风一身正装,神色温和儒雅,立于府中高台之上,待客从容,眉宇间带着彻底褪去江湖纷争的释然。
苏砚混杂在周遭围观的江湖人群之中,不抢锋芒、不显身形,独自静立在庭院偏僻一角。
他一身布衣朴素无华,气息尽数收敛,宛若一名普通的过路看客,无人关注,无人在意。唯有一双澄澈沉静的眼眸,将场中所有人、所有事尽收眼底,默默观摩着这场原著中惊心动魄的江湖大戏。
台上礼乐悠扬,宾主尽欢。
刘正风半生混迹江湖,身为衡山派名宿,身居高位、名望显赫,手握滔天权势,可到头来却看透了江湖厮杀、门派倾轧的无尽纷争。
他所求从非权势富贵,亦非武学巅峰,不过是挣脱门派桎梏,放下江湖恩怨,此后寄情音律、逍遥度日。
世人皆知他金盆洗手,是功成身退,却少有人知,他此举最大的执念,是为守护一段跨越正邪的知音之情。
他与魔教长老曲洋,一生痴迷音律,以乐相交、以曲知音,不问门派立场,不问正邪之分。世人眼中水火不容的正魔两派,在他二人心中,不过是浮名虚壳,唯有音律知己,才是人间至真。
一曲《笑傲江湖》,倾尽平生知己意,超脱江湖世俗心。
可偏偏,这一份纯粹通透的知音情义、淡泊江湖的退让之举,却成了名门正派眼中不容饶恕的罪孽。
大典正至高潮,喜庆礼乐尚未落幕,一股凛冽霸道的肃杀之气,骤然席卷整座刘府!
轰!
庭院风声骤静,宾客喧哗骤停。
以嵩山派十三太保为首的一众高手,身着制式劲装,腰佩长剑,气势汹汹踏破府门而入。步伐铿锵,杀意凛然,瞬间将整座大典庭院层层封锁。
为首之人目光冷厉,声震全场,字字带着嵩山派居高临下的霸道威严:“刘正风私通魔教叛徒曲洋,勾结邪魔外道,玷污正道门楣!今日敢轻言金盆洗手、脱身事外,置五岳规矩、正邪道义于不顾!”
“正魔不两立,道义无徇私!此等叛门败类,岂能容你逍遥退隐!”
冰冷的呵斥声落下,彻底撕碎了大典的喜庆伪装。
所谓的金盆洗手,在嵩山派的强权面前,从来都是一场笑话。他们从不是来观礼送别,而是专程前来问罪镇压,以正邪大义为名,行霸道夺权之实。
刘正风面色微沉,却依旧淡然据理力争。他已然弃武退隐,自此脱离江湖、不问纷争,何来勾结叛逆之罪?只求安稳余生,守护知己音律,何错之有?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嵩山派早已打定主意,借此事立威衡山、震慑五岳,彻底巩固嵩山五岳之首的霸权地位。区区情理辩驳,在绝对的强权野心面前,苍白无力。
争执愈烈,杀机愈浓。
为逼迫刘正风屈服认错、公开忏悔,彻底打垮衡山派颜面,嵩山派高手手段狠戾至极,直接拘押刘正风满门老小、门生亲眷。
昔日温情脉脉的名门正派,此刻露出了最血腥虚伪的獠牙。
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哀求响彻庭院,妇孺老幼、无辜家眷尽数被刀剑挟持,血色阴霾笼罩全场。
全场五岳高手、正道名宿齐聚于此,人人看在眼里,却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阻拦,无人敢仗义执言,皆畏惧嵩山权势,漠然旁观着这场血淋淋的逼迫。
为了所谓的正道颜面、门派霸权,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弟子,不惜屠戮无辜、牵连老弱,手段比江湖匪寇、邪魔外道更为阴狠残酷。
威胁、逼迫、屠戮,层层加码。
嵩山派勒令刘正风当众与曲洋划清界限、自废武功、俯首认罪,从此沦为嵩山附庸,否则便尽数斩杀其满门老小。
生死抉择,摆在眼前。
一边是至亲满门性命,一边是毕生知己、心中道义、半生风骨。
刘正风半生温润,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弯折。面对屠刀胁迫、满门危局,他眼底有悲痛,有不舍,唯独无屈服、无怯懦。
他可以死,可以亡家,却不能辱没知己、背弃本心、苟且偷生。
“人生在世,知音难求。曲洋于我,是平生至交,千古知音。刘某宁死,不违本心!”
铮铮誓言,响彻庭院,悲壮凛然。
话音落,血光骤起。
嵩山派高手毫无半分迟疑,刀剑起落间,鲜血飞溅,哀嚎遍地。刘府满门无辜老小、贴身仆役、门生子弟,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一场本该风光落幕的退隐大典,转瞬沦为血色刑场,惨烈至极,触目惊心。
满堂正道豪杰,依旧默然伫立,冷眼旁观屠戮,无人出手制止,唯有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义愤,挺身而出。
正是令狐冲。
他目睹嵩山派仗势欺人、残害老弱幼孺,又见刘正风身负重伤、被逼至绝境,胸中侠义之气翻涌,再也无法沉默。
令狐冲大步踏出,挡在尸横遍野的庭院中央,直面一众杀气腾腾的嵩山派高手,朗声愤然质问,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刘府:
“诸位口口声声除魔卫道、秉持侠义,那我令狐冲想问一句!欺辱身负重伤、无力反抗之人,算不算侠义?残杀妇孺老弱、无辜幼女,又算不算侠义?!”
一句质问,掷地有声。
喧闹血腥的庭院骤然一静。
一众嵩山派高手面色骤然阴沉,目光齐刷刷锁定贸然出头的令狐冲,杀意隐隐浮现。在他们大兴杀伐、立威衡山的关头,竟有人敢当众质疑嵩山道义,公然拆穿他们的虚伪假面。
绝境之中,刘正风遍体鳞伤、心如刀割,却依旧守住最后一丝风骨。他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动容的令狐冲,强忍悲恸,将怀中珍藏的绝世曲谱郑重托付而出。
“此《笑傲江湖》曲谱,融正邪音律,藏江湖大道,超脱世俗纷争。今日我与曲洋心血,尽数托付于你。望你日后守本心、明善恶,莫被世俗正邪偏见桎梏终生。”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托付完毕,刘正风再无牵挂,迎着漫天刀光,坦然赴死,宁死不屈,以身殉心、以血明志。
庭院风声呜咽,血色浸染青石。
全程静默旁观的苏砚,立于角落,眼底始终平静无波,无错愕、无悸动,唯有心底万千思绪沉沉翻涌。
他亲眼看着这场荒诞又残酷的闹剧落幕,看着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为争权夺利、巩固霸权,打着正邪不两立的堂皇旗号,屠戮无辜、残杀老弱、逼迫忠良。
反观被正道人人唾弃的魔教曲洋,一生重情重义、珍视知己,不害无辜、不欺弱小,唯有一份纯粹音律心、坦荡君子情。
这一刻,所谓正邪界限,荒唐得令人发笑。
何为正?何为邪?
身披名门衣袍、满口道义仁义,行屠戮无辜、仗势欺人、弄权倾轧之事,便是堂堂正道?
身处魔教阵营、被天下人唾弃,却心怀坦荡、重情重义、守心守善,便该划为邪魔外道?
苏砚心中豁然通透,生出无尽感慨。
江湖从来无定正邪,世俗所谓的正邪之分,不过是强者定义的规矩、霸权掌控的舆论。
真正的善恶,从来不在门派阵营、不在衣袍身份、不在世俗名头,只在人心一念之间。
心存良善、守义持正,纵身处魔渊,亦是君子。
心藏阴私、嗜权嗜杀,纵位列名门,亦是恶徒。
眼前这群嵩山派正道高手,披着最光鲜的正道外衣,行最卑劣的血腥恶事,面目虚伪,人心丑恶,远胜田伯光这类坦荡作恶的江湖匪类。
至少田伯光恶得直白、坏得坦荡,从不遮掩自身罪孽。
而这些名门正派,作恶却要冠以大义,屠戮却要标榜正道,以天下苍生为幌子,行一己私欲之实,虚伪至极,卑劣至极。
庭院血色未干,正道喧嚣再起。
嵩山派依旧振振有词,自诩除魔卫道、整肃江湖风气。
苏砚收敛眼底所有思绪,眸底一片清冷漠然。
这场金盆洗手大典,让他彻底看透了江湖的本质——从来不是正邪之争,从来都是利益之斗、人心之险。
虚名正邪皆虚妄,唯有人心定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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