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一瞬间,舞台像被整座剧院吞进了肚子里。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半秒。
然后,尖叫声炸开。
“别碰我!”
“谁在旁边?”
“小雨!小雨你在哪?”
“灯!开灯啊!”
陈妄站在原地没动。
黑暗里乱跑是最蠢的。
尤其是在一个刚刚宣布“真凶将随机杀死一名演员”的舞台上。
他听见桌椅被撞翻。
听见玻璃杯落地碎裂。
听见有人急促喘息。
也听见一道很轻的脚步声,从舞台边缘走向人群。
一步。
一步。
很稳。
不是慌乱逃命的人。
是真正来杀人的人。
陈妄闭上眼。
黑暗中,视觉没有用。
声音反而更干净。
脚步声停了。
接着,是衣料摩擦声。
有人抬起了手。
陈妄忽然开口:
“林照雪,左前三步。”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金色火光刺破黑暗。
林照雪没有问为什么。
她向左前方踏出三步,袖口金纹亮起,手里的审判记录翻开,一道淡金色的光像刀一样斩了出去。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哼。
不是惨叫。
很轻。
压得很低。
灯光骤然恢复。
舞台重新亮起。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低头检查自己还活着没有。
赵强跌坐在地上,脖子旁边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再深一点,他的喉咙就会被割开。
他吓得连滚带爬往后躲。
“谁?谁要杀我?”
林照雪站在赵强身前,手里的审判记录微微发光。
她刚才那一下挡住了攻击。
可袭击者已经退回人群。
没人看清是谁。
陈妄看向地面。
舞台木板上,有几滴新鲜血迹。
不是赵强的。
血迹从赵强身前一路延伸,停在圆桌旁边。
那里站着三个人。
许蔓。
孙德海。
刘一航。
三个人脸色都很白。
孙德海吓得发抖,许蔓紧抿嘴唇,刘一航抱着录像机,眼泪还没干。
林照雪冷声道:“谁受伤了?”
没人说话。
陈妄走过去。
地上的血停在刘一航脚边。
刘一航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不是我……”
许蔓低头一看,立刻抓住孙德海的手腕。
孙德海右手袖口破了。
小臂上,有一道被金光划开的伤。
血正往下滴。
孙德海整个人僵住。
赵强大叫:“医生!是医生要杀我!”
孙德海连连后退。
“不是我!我没有!”
他已经说过太多次这句话。
前几次,还有人愿意怀疑。
这一次,没人敢信。
林照雪一步上前,审判记录翻开。
“孙德海,你刚才为什么攻击赵强?”
孙德海几乎崩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灯一黑,我就感觉有人推了我一下,然后我的手自己动了!”
钱明辉躲在桌后,尖声喊:“又是这个借口!你刚才也说不是你!结果你明明看见顾沉被杀还关门!”
孙德海哭着说:“我承认我见死不救,可我没杀人!”
陈妄看着他小臂上的伤,没有立刻说话。
林照雪那一下是朝着攻击者方向打的。
孙德海受伤,说明他确实处在攻击动作里。
但这不代表他是主动的。
真凶将随机杀死一名演员。
规则说“真凶将杀死”,但不一定是真凶亲自动手。
如果真凶能操控别人,孙德海也可能只是刀。
陈妄问:“刚才你手里拿了什么?”
孙德海低头。
他手里空空如也。
赵强颤声道:“我看见了!灯亮前一瞬间,我看见他手里有刀!”
许蔓皱眉:“现在没有。”
陈妄蹲下,在地上找了一圈。
没有刀。
只有碎玻璃、喜糖、翻倒的酒杯。
他看向顾沉尸体。
胸口空洞。
那把细长的刀也没有出现过实体。
录像里看到过。
现实舞台上没有。
也许凶器不是固定道具。
而是一种“行为”。
谁满足条件,谁手里就会出现刀。
陈妄忽然转头,看向那个校服女孩。
女孩站在舞台另一端。
她已经不再燃烧。
校服变成暗红色,胸前多了一枚临时演员标识。
**复仇者。**
她被强行拉入演员身份后,整个人安静了很多。
像失去了一部分自由。
但她还在笑。
笑得很冷。
陈妄问:“顾沉是怎么死的?”
女孩看着他。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问的是死亡判定。”
女孩脸上的笑容淡了。
陈妄说:“你挖走他的心时,他还活着。”
“是。”
“你挖完心之后,他立刻死了吗?”
女孩沉默。
陈妄继续:“没有,对吧?”
舞台上的人都愣住。
孙德海抬起头,像抓住了什么。
“对……对!”
他声音发抖。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剖开胸口,可他还没死!”
“他看着我,他还活着!”
赵强骂道:“心都没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陈妄看向顾沉尸体空荡荡的胸腔。
“这里是剧院。”
“角色能活多久,不取决于医学。”
“取决于剧情。”
孙德海用力点头,像疯了一样:“他真的还活着!他看着我!我关门的时候,他还在看着我!”
许蔓脸色微变。
“如果那时候顾沉还活着,那么挖心不是致命行为。”
林照雪接道:“真正让他死亡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陈妄点头。
“或者,是某个人完成了让他成为死者的剧情。”
女孩的眼神变冷。
“你又想骗谁?”
陈妄没有回答。
他走到顾沉尸体旁。
“顾沉准备逃婚。”
“钱明辉逼他签合同。”
“复仇者挖走他的心,但没有完成死亡。”
“医生进门,看见他还活着,却关门离开。”
“之后,顾沉从‘受害者’变成了‘死者’。”
陈妄看向所有人。
“谁在那之后见过顾沉?”
没人说话。
他看向刘一航。
刘一航浑身一抖。
“我不能说。”
“我知道。”陈妄说,“所以还是点头或摇头。”
刘一航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妄问:“你拍的视频,到医生关门后就结束了吗?”
刘一航摇头。
所有人心头一震。
陈妄伸手:“录像机。”
刘一航把录像机递给他,手抖得厉害。
陈妄重新打开文件。
刚才播放到刀落下,画面黑了。
他没有停。
继续往后拖。
黑屏持续了十几秒。
随后,画面又亮了起来。
偷拍者似乎换了角度。
柜门开了一条更窄的缝。
画面里,顾沉躺在地上,胸口被剖开,心脏不见了。
他眼睛睁着。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门开了。
孙德海走进来。
看见顾沉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顾沉拼命转动眼珠,看着他。
孙德海开始哭。
他嘴里反复说着什么,可录像没有收音。
最后,他后退。
关上门。
画面里的顾沉还活着。
陶小雨捂着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视频继续。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穿着黑色裙子。
孟琪脸色瞬间白了。
“小琪……”陶小雨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孟琪摇头。
“不,不是我,我没有进去过……”
画面里的黑裙女人走到顾沉身边。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顾沉的脸。
然后,她拿出一张纸。
纸上似乎写了什么。
顾沉看见那张纸后,眼神忽然变了。
绝望。
不是痛苦。
是绝望。
他原本还在求生。
看到那张纸后,他放弃了。
黑裙女人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顾沉闭上眼。
几秒后,他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视频结束。
舞台死寂。
所有人看向孟琪。
孟琪崩溃尖叫:“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那天没去过化妆室!”
钱明辉大喊:“视频都拍到了!黑裙子!刚才她自己说她穿黑裙子!”
陶小雨看着孟琪,眼神一点点碎掉。
“小琪……”
孟琪哭着后退:“小雨,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观众席又开始兴奋。
他们太喜欢这种反复。
每一次即将确认真相,又被推翻。
每一次被怀疑的人,都有足够的理由和足够的冤屈。
陈妄却一直盯着录像机最后一帧。
黑裙女人的手。
她蹲下摸顾沉脸的时候,手背从镜头前晃过。
那只手很白。
指甲修得整齐。
没有伤。
不是孟琪。
孟琪刚才因为玫瑰扎破手指,右手食指有一道明显血口。
视频里的黑裙女人没有。
但这不能洗清她。
因为视频可能是过去。
陈妄问孟琪:“你什么时候被玫瑰扎伤的?”
孟琪哭着说:“进剧院以后,刚才它开始滴血的时候。”
“那之前手上没伤?”
“没有。”
线索没用。
陈妄换了问题。
“顾沉看到那张纸后,为什么会绝望?”
许蔓说:“纸上可能写了陶小雨出事。”
林照雪:“或者逃婚计划失败。”
陈妄看向陶小雨:“你有没有给顾沉写过信?”
陶小雨哭着摇头。
“没有。”
“婚礼前夜,你在哪里?”
“我在家。”陶小雨说,“小琪陪我试婚纱,到晚上九点多才走。”
孟琪立刻点头:“对,我一直和小雨在一起。”
陈妄问:“有人能证明吗?”
两人沉默。
没有。
钱明辉冷笑:“互相作证有什么用?”
陈妄没理他。
他在想那张纸。
顾沉准备逃婚。
被挖心后还想活。
医生见死不救,他也还没死。
直到黑裙女人给他看了一张纸,说了一句话,他才彻底死亡。
那么杀死他的,不是刀。
是那句话。
或者那张纸所代表的信息。
真凶不是剖开他胸口的人。
而是让他放弃生存的人。
陈妄忽然想到演员守则第五条。
观众相信的内容,将成为剧情的一部分。
如果顾沉自己也相信了某件事呢?
在剧院里,当一个角色相信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他会不会就真的死亡?
陈妄抬头看向陶小雨。
陶小雨哭得浑身发抖。
她看起来太脆弱了。
太像受害者。
也太像观众最愿意怜悯的新娘。
钱明辉想把她推成凶手,是为了股权。
孟琪保护她,是因为爱她。
顾沉逃婚前,想让孟琪带她离开。
所有人都围着陶小雨转。
这场婚宴真正的中心,从来不是顾沉。
是新娘。
陈妄轻声问:
“陶小雨。”
陶小雨抬起泪眼。
陈妄看着她:“顾沉真的爱你吗?”
陶小雨愣住。
孟琪怒道:“你什么意思?她已经这样了,你还要逼她?”
林照雪也皱眉:“陈妄。”
陈妄没有移开视线。
“回答我。”
陶小雨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
陈妄说:“你知道。”
陶小雨拼命摇头:“我不知道!”
广播没有警告。
这不是剧情限制。
是她自己不想说。
陈妄继续:“顾沉准备逃婚,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陶小雨的脸越来越白。
孟琪挡在她面前:“够了!”
陈妄声音冷下来:
“让开。”
孟琪不让。
陈妄看着她:“如果你真想救她,就别替她挡真相。”
孟琪眼泪涌出来,却慢慢放下手。
陶小雨坐在地上,像被剥掉了最后一层保护。
陈妄蹲到她面前。
“那张纸,是不是你写的?”
陶小雨嘴唇颤抖。
“不……”
“黑裙女人不是孟琪。”陈妄说,“但她穿成孟琪的样子。”
“她给顾沉看的那张纸,能让他放弃求生。”
“那不是合同,不是遗书,也不是逃婚计划。”
“是你写给他的东西。”
陶小雨眼神终于崩了。
她捂住脸,哭得没有声音。
观众席安静下来。
林照雪脸色微变。
许蔓低声问:“是什么?”
陶小雨没有回答。
她的婚纱胸口忽然渗出一片血。
不是她的血。
血在白色婚纱上形成一行字。
**顾沉,我已经知道你卖票的事了。**
**今晚婚礼结束后,我会亲手把你送回剧院。**
**我爱过你。**
**但我不会救你。**
所有人都怔住。
陶小雨哭着说:“我只是想吓他……”
“我知道他要逃婚。”
“我也知道他害死过人。”
“我写那张纸,是想让他承认。”
“可我没有去化妆室,我真的没有……”
陈妄看着婚纱上的血字。
“所以真凶拿了你的信。”
“假扮孟琪,把信给顾沉看。”
“顾沉以为你放弃了他。”
“他最后的求生念头断了。”
陶小雨瘫坐在地上。
“是谁……”
陈妄慢慢站起身。
“能拿到你的信。”
“知道孟琪那天穿黑裙子。”
“知道顾沉逃婚。”
“也知道顾沉卖过午夜剧院的票。”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许蔓。
许蔓抬起头。
脸上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他的平静。
陈妄说:
“证人许蔓。”
“你到底见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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