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陈妄睁开眼后,整个剧院的温度像被抽走了一截。
台上的红烛火苗同时压低。
婚宴桌上的酒水开始泛黑。
陶小雨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抓着孟琪的手。孟琪比她好不了多少,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钱明辉最先往后退。
“他、他才是尸体吧?”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棺材里躺着的那个陈妄,比站在棺材旁的陈妄更像“死者”。
苍白。
冰冷。
安静。
胸口甚至没有起伏。
如果不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睁着,他几乎就是一具合格的尸体。
林照雪握紧手里的审判记录,目光在两个陈妄之间来回移动。
“你是谁?”
这句话问的是棺材里那个。
棺材里的陈妄没有看她。
它只看着真正的陈妄。
“你不是死者。”
它的声音很轻,像从棺材木板深处传出来。
“我才是。”
观众席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那不是正常人的声音。
像无数纸片在摩擦,又像许多人贴着耳朵低声讨论一场拙劣的演出。
陈妄心里一沉。
观众开始怀疑了。
观众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反过来说,如果观众不再相信他的谎言,他前面骗出来的“尸体已入场”就会崩塌。
广播没有出声。
这比出声更糟。
说明剧院正在等待观众判定。
陈妄看着棺材里的自己。
“你说你是死者?”
棺材里的陈妄笑了一下。
“我躺在棺材里。”
它抬起贴着纸条的胸口。
“我有死者标识。”
它又抬了抬左手。
旧电子表停在零点整。
“我符合剧本。”
“你呢?”
这句话问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妄身上。
他站着。
会说话。
会动。
甚至还在呼吸。
从哪方面看,都不像一具尸体。
许蔓低声说:“规则二,演员必须遵守角色设定。严重偏离人设者,将被修正。”
钱明辉立刻指着陈妄:“那他偏离了吧?他是死者,为什么还能站在这?”
许蔓脸色微变:“你别乱说!”
可已经晚了。
钱明辉这句话像一枚石子,丢进观众席那片黑色湖面。
窃窃私语声变大。
第一排的无脸观众缓缓歪头。
它们在重新审视陈妄。
陈妄的胸口忽然一烫。
那张写着“死者”的白色纸条像烙铁一样贴在皮肤上。
广播终于响起。
“检测到角色争议。”
“死者身份需要确认。”
“请演员在三分钟内完成解释。”
“解释失败者,将被修正为尸体。”
钱明辉大喜:“听见没?解释失败就会变尸体!”
许蔓忍不住骂:“你疯了?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钱明辉脸色扭曲:“他不死,我们都可能被连累!他刚才就一直在骗规则,这种人留着才危险!”
这话一出,不少人表情都变了。
恐惧会让人本能地寻找替罪羊。
尤其当替罪羊看起来确实很可疑时。
陈妄没有看钱明辉。
他盯着棺材里的自己。
三分钟。
解释。
这不是让他证明自己没问题。
是让他给观众一个更好看的版本。
在剧院里,真实不重要。
合理才重要。
棺材里的陈妄慢慢坐起身。
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动作僵硬,像一具刚学会行动的尸体。
“你解释不了。”
它说。
“因为你的存在,本来就是错误。”
陈妄笑了一下。
“你很着急。”
棺材里的陈妄停住。
陈妄说:“如果你真是死者,只需要躺着等我违规就行。你急着说话,急着证明,说明你也害怕身份被抢。”
观众席安静了一点。
棺材里的陈妄脸上的笑淡了。
陈妄继续说:“所以问题不在于谁更像死者。”
“问题在于,这场戏需要的死者到底是什么。”
林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意识到陈妄要做什么了。
他不是要否认棺材里的东西。
他要重新定义死者。
许蔓反应更快,立刻低头翻自己的证词。
可她不敢随便开口。
她已经被警告过一次。
广播开始倒计时。
“一百五十秒。”
陈妄转身,看向舞台上的众人。
“各位,第一幕叫婚宴。”
“剧本说,新郎顾沉会死。”
“又说他已经死过一次。”
他抬手指了指棺材。
“这里出现一具尸体,很正常。”
钱明辉吼道:“可那尸体长得跟你一样!”
“所以才不正常。”
陈妄看向他,“钱总,你是投资人。你的剧本里有没有提到顾沉签股权转让书?”
钱明辉愣住,下意识藏起剧本页。
陈妄说:“你刚才已经演出来了,藏没用。”
钱明辉脸色难看:“有。”
“顾沉是新郎,也是股权持有人。”陈妄说,“他今天本来应该来婚礼现场签字,但他没有出现。”
许蔓眯起眼。
她明白了。
陈妄继续说:“那么,一个没有出现的新郎,为什么能完成婚礼?”
他看向陶小雨。
陶小雨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
“新娘,你的剧本里,顾沉今天会来吗?”
陶小雨哭着摇头,又赶紧点头,混乱得说不出话。
孟琪看了一眼自己的伴娘剧本,声音发颤:“她的剧本可能不能说,我的能说。”
广播没有警告。
孟琪松了一口气,立刻道:“我的剧本里写,新娘一直相信顾沉会来。”
陈妄点头。
“很好。”
“新娘相信新郎会来。”
“投资人相信新郎必须签字。”
“医生证明新郎有病。”
“证人知道股权转让。”
“送信人带来遗书。”
他看向观众席。
“这不是一场普通婚礼。”
“这是一场为了让死人完成生前义务而举办的婚礼。”
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声变小。
陈妄胸口的灼痛也减轻了一点。
有戏。
棺材里的陈妄冷冷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妄低头看它。
“当然有。”
“因为我饰演的不是尸体本身。”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
“我饰演的是新郎顾沉死后,被所有人投的那个人。”
钱明辉懵了:“什么东西?”
许蔓立刻补上:“替身。”
陈妄看了她一眼。
许蔓脸色一白,担心自己又被警告。
广播没有响。
她这次说的不是证词。
是解释剧情。
陈妄接过这个词:“对,替身。”
“新郎没来,可所有人都需要他来。”
“新娘需要丈夫。”
“投资人需要签字。”
“医生需要病人。”
“证人需要死者。”
“送信人需要收信人。”
“所以舞台创造了我。”
他看向棺材里的自己。
“而它,只是尸体。”
“尸体负责证明死亡。”
“我负责完成死者没完成的剧情。”
这套解释很荒唐。
但很完整。
最重要的是,它比“舞台上有两个陈妄”更符合婚宴故事。
观众席陷入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死寂。
而像是在思考。
陈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
一下。
倒计时还剩六十秒。
棺材里的陈妄忽然笑了。
“你说你是新郎替身?”
陈妄没有回答。
它伸手拍了拍棺材边缘。
“那你敢躺进来吗?”
陈妄眼神微沉。
棺材里的陈妄说:“尸体负责证明死亡,替身负责完成剧情。可如果没有尸体,替身就没有存在理由。”
“你说我是尸体。”
“那就确认我。”
“亲手确认。”
它慢慢躺回棺材里,双手交叠在胸前。
“打开我的胸口。”
“看看里面有没有心。”
舞台上的空气凝固了。
陶小雨几乎要昏过去。
孙德海医生颤声道:“确认死亡……应该是我的职责。”
广播立刻响起:
“医生孙德海,请确认死者生命体征。”
孙德海脸色惨白。
他被剧情抓住了。
老人拿着听诊器,颤颤巍巍走到棺材旁。
他看了一眼陈妄,眼神里全是求救。
陈妄低声说:“别听心跳。”
孙德海一愣:“那听什么?”
“听观众想听什么。”
孙德海没懂。
但广播已经开始催促:
“医生,请确认死者生命体征。”
孙德海只能把听诊器放到棺材里那个陈妄胸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老人脸色突然变了。
他听见了心跳。
砰。
砰。
砰。
棺材里的“尸体”有心跳。
孙德海嘴唇哆嗦。
如果他说有心跳,那尸体不是尸体,陈妄刚才的解释崩塌。
如果他说没心跳,那他是在撒谎。
医生撒谎算不算偏离人设?
孙德海看向陈妄。
陈妄也看着他。
这一瞬间,所有观众都在等待医生的结论。
孙德海额头冷汗滚落。
“我……”
广播温柔道:“医生,请宣读检查结果。”
孙德海闭上眼,像是认命。
“死者……”
他刚说两个字,棺材里的陈妄忽然睁开眼。
那双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孙德海整个人僵住。
“死者……还有心跳。”
观众席里发出一阵兴奋的声音。
陈妄胸口的纸条再次灼烧起来。
棺材里的陈妄笑了。
“你输了。”
广播响起:
“解释存在重大矛盾。”
“死者身份重新判定中。”
陈妄忽然开口:“等等。”
广播停下。
陈妄看向孙德海:“医生,你刚才说的是,死者还有心跳?”
孙德海脸色惨白地点头。
“对。”
陈妄问:“你确定是心跳?”
“我听见了……”
“你是医生。”陈妄打断他,“你应该比我清楚,听诊器听到的声音,不一定来自心脏。”
孙德海愣住。
陈妄转头看向棺材里的自己。
“尤其是,当尸体胸腔里藏着别的东西时。”
棺材里的陈妄脸色第一次变了。
陈妄伸手,按住棺材里那具“尸体”的胸口。
下面确实有东西在跳。
砰。
砰。
砰。
不像心脏。
更像有人被关在里面,正在敲门。
陈妄俯下身,在它耳边低声说:
“你急着让我确认你,是因为你需要我承认你是陈妄。”
“可惜。”
“我不承认。”
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各位观众,医生听见的不是心跳。”
“是凶手。”
这句话落下,剧院的灯光猛然闪烁。
所有人的剧本页同时翻动。
原本的婚宴台词被血色字迹覆盖。
**第一幕隐藏线索触发。**
**死者胸腔内,藏有第二名受害者。**
**凶案成立。**
棺材里的陈妄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属于人类。
它的胸口高高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观众席沸腾了。
掌声、笑声、低语声混在一起。
广播的声音第一次不再从容。
“剧情分支已变更。”
“死者身份判定通过。”
“演员陈妄,当前角色修正为:死者代理人。”
胸口的灼痛消失。
陈妄低头看去。
那张白纸上的“死者”两个字,慢慢变成了新的字。
**死者代理人。**
陈妄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棺材里的怪物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它的指甲刺进肉里,冰冷得像铁钩。
它贴着陈妄,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怨毒地笑。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第一条规则。”
“演员必须登台。”
陈妄心头一跳。
怪物咧开嘴。
“你还没有真正登台。”
轰的一声。
舞台中央的棺材炸开。
黑色木屑飞散。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棺材里的陈妄胸口破开,抓住了舞台边缘。
第二具尸体。
正在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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