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上的那行字出现后，舞台中央的灯光骤然亮起。
**尸体已入场。**
**演出开始。**
陈妄站在棺材旁，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骗成了。
但只是暂时。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让规则承认了他没死。
而是让观众相信棺材里有尸体。
这两者不一样。
如果待会儿有人打开棺材，或者剧情要求尸体露面，他这个谎就会当场穿帮。
穿帮之后会发生什么，陈妄不想知道。
舞台开始变化。
原本空荡的黑色木板上，一张张圆桌从地底升起，红色桌布铺开，碗筷、酒杯、喜糖、花束凭空出现。墙上挂起“百年好合”的红绸，灯光变成喜庆却诡异的暖黄色。
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奏起婚礼进行曲。
曲调很慢。
像丧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衣服已经变了。
陶小雨穿上了白色婚纱。
婚纱很漂亮，裙摆拖在地上，胸口却别着一朵黑色纸花。
孟琪变成了伴娘，手里捧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玫瑰。
钱明辉穿着昂贵西装，胸前别着“投资人”的名牌。
许蔓面前多了一份证词。
外卖员赵强手里出现一封红色请柬。
病号服老人孙德海换上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初中生刘一航仍穿校服，但胸前多了一台小型录像机。
林照雪的衣服没怎么变。
她还是白衬衫、黑长裤，只是袖口多了一圈金色纹路，手里出现一本黑皮审判记录。
至于陈妄。
他身上的黑色卫衣还在。
只是左胸口多了一张白色纸条。
上面写着两个字。
**死者。**
陈妄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想撕。
广播立刻响起。
“演员陈妄，请勿破坏角色标识。”
陈妄的手停住。
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放进口袋。
观众席里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
没有脸的人影同时坐直。
舞台的边缘亮起一圈红线。
红线之外，是黑暗。
广播声音温柔地提醒：
“第一幕期间，所有演员不得离开舞台。”
“强行离开者，视为弃演。”
没人敢动。
罗彪刚才被拖走的画面还在每个人脑子里。
那不是威胁。
是示范。
钱明辉第一个崩溃。
他抓着自己的名牌，脸色惨白：“演，我们演就是了！剧本呢？台词呢？你们倒是给台词啊！”
话音刚落，他面前的桌上出现一张纸。
不只是他。
每个人面前都浮现出自己的剧本页。
陈妄也有。
他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一行字。
**死者陈妄，安静地躺在棺材中。**
陈妄：“……”
真是简洁。
他抬头看向其他人。
陶小雨拿着剧本页，双手抖得厉害。
“我……我第一句台词是……”
她念不下去。
孟琪扶住她，自己也快哭了：“小雨，别怕，你照着念，照着念就行。”
林照雪低头看自己的剧本，眼神微凝。
许蔓也在快速阅读，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妄注意到，所有人的剧本页都不一样。
纸张大小不同。
内容长度不同。
甚至同一个角色的行为指令也可能互相矛盾。
这很麻烦。
剧本不是公共信息。
也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都在拿着残缺剧本演同一场戏。
一旦有人理解错剧情，其他人可能会被拖着一起死。
广播响起：
“第一幕，婚宴。”
“正式开始。”
灯光落在陶小雨身上。
陶小雨整个人一僵。
她面前的剧本页微微发红，像在催促她开口。
她哭着抬起头，声音发颤：
“谢谢……谢谢各位来参加我和顾沉的婚礼。”
她刚念完，观众席响起掌声。
陶小雨像被这掌声吓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剧本页上的第二行字开始渗血。
孟琪立刻低声提醒：“继续！小雨，继续！”
陶小雨哭着念：
“虽然顾沉今天身体不舒服，但他……他一定会来见大家。”
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
钱明辉的剧本亮了。
他像被电了一下，赶紧开口：“顾沉怎么还没来？我今天可是带着合同来的，婚礼可以迟到，融资不能迟到。”
这句台词很荒唐。
但观众席没有反应。
说明符合剧情。
许蔓接上：“钱总，今天是婚礼，不是谈生意的场合。”
赵强看着自己的剧本，迟疑着说：“我……我只是来送一封信的。”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红色请柬开始滴血。
一滴。
两滴。
血落在舞台上，没有散开，而是慢慢组成两个字。
**遗书。**
陶小雨尖叫了一声。
观众席瞬间安静。
广播的声音响起。
“演员陶小雨，轻微偏离人设。”
“第一次警告。”
陶小雨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没人敢安慰。
因为他们不知道安慰算不算偏离自己的角色。
陈妄站在棺材边，像一个不该存在的旁观者。
他的剧本要求他躺在棺材里。
但观众已经相信棺材里有尸体，所以目前还没判他违规。
问题是，他现在能不能说话？
死者当然不能说话。
可“死者”不等于“尸体”。
死者也可以出现在回忆里、梦里、证词里。
如果他想开口，就必须先给自己的存在找一个舞台理由。
陈妄暂时没动。
他需要更多信息。
孙德海医生的剧本亮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拿起听诊器，说：“新郎顾沉患有严重心脏病，不适合饮酒，也不适合情绪激动。”
钱明辉立刻接台词：“可他今天必须签字。”
许蔓：“签什么字？”
钱明辉卡住了。
他的剧本页上好像没有下一句。
他眼睛瞪大，额头冒汗。
许蔓也意识到不对，压低声音：“你的剧本没有写？”
钱明辉嘴唇发白：“没……没有……”
观众席里，第一排的人影慢慢抬起头。
它们在等。
舞台上的红线开始发亮。
钱明辉必须回答。
否则剧情中断。
剧情中断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不敢赌。
钱明辉慌乱地看向其他人：“签什么？你们谁知道？谁知道啊？”
没人说话。
陈妄看见林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审判记录。
她知道。
但她不能随便说。
因为她的角色是审判者，不是参与婚宴争吵的人。
她提前泄露信息，可能会偏离人设。
许蔓忽然开口：“钱总，当然是顾沉生前留下的股权转让书。”
钱明辉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对！股权转让书！顾沉答应过我，今天婚礼结束前必须签！”
观众席恢复安静。
钱明辉活了下来。
许蔓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广播响起：
“演员许蔓，未经剧情允许，泄露证词内容。”
“第一次警告。”
许蔓脸色一白。
钱明辉也僵住了。
她救了他。
但她自己被警告。
陈妄看在眼里。
这个副本很恶心。
它不是单纯要求演员照剧本演。
它在逼人互相牺牲。
知道答案的人不一定能说。
能说的人不一定知道答案。
而错误的沉默和错误的帮助，都可能死人。
灯光忽然转向高诚。
那个角色是小丑的瘦高青年。
高诚一直低着头，手里死死攥着剧本页。
他的脸色比陶小雨还难看。
广播温柔道：
“小丑，请活跃婚宴气氛。”
高诚抬起头，嘴唇发抖。
他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惨白油彩，嘴角被红色颜料画出夸张的笑。
他看着台下无脸观众，声音哆嗦：
“我……我给大家讲个笑话。”
观众席没有反应。
高诚看向剧本页，眼神忽然变得惊恐。
“我不能说。”
钱明辉急了：“让你说你就说啊！”
高诚拼命摇头：“不能说，说了会死的！”
广播声音变冷了一点。
“小丑，请活跃婚宴气氛。”
高诚往后退。
“小丑，请活跃婚宴气氛。”
墙上的喜字开始渗血。
高诚崩溃大喊：“我不说！我不演小丑！凭什么我是小丑！我不要！”
他把剧本页撕成两半。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下一秒，舞台上方的吊灯轻轻晃了一下。
广播沉默。
观众席也沉默。
高诚站在舞台中央，大口喘气。
他没死。
至少没有立刻死。
钱明辉惊喜道：“撕了剧本也没事？”
高诚愣住，随即狂喜。
“没事！剧本是假的！只要不按它来就没事！”
他说完就往舞台边缘跑。
“我要走！我不玩了！”
林照雪脸色一变：“别动！”
但已经晚了。
高诚一脚踩过红线。
没有惨叫。
没有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他整个人站在红线外，完好无损。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难道规则是假的？
难道刚才罗彪只是特例？
高诚转过身，脸上的小丑妆咧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们看，我没事。”
他说。
“我们都被骗了。”
这句话落下，观众席里响起掌声。
很轻。
很慢。
啪。
啪。
啪。
陈妄的眼神变了。
“不对。”
林照雪也意识到什么：“他不是高诚了。”
高诚歪了歪头。
他的嘴角越咧越大，红色油彩裂开皮肤，露出里面漆黑的血肉。
“当然没事。”
他说，“因为小丑本来就不该在舞台上。”
广播终于响起。
“演员高诚，拒绝登台。”
“角色修正完成。”
“当前身份：小丑观众。”
高诚的脸一点点变空。
五官像被橡皮擦掉，只剩下夸张的红色笑脸。
他转身走向观众席，在第一排坐下。
那里刚好多出一个空位。
所有人浑身发冷。
原来不死，不代表没事。
有些惩罚不是杀人。
是把人变成观众。
剧本又翻了一页。
舞台中央的棺材忽然震动了一下。
咚。
咚。
咚。
像里面真的有尸体在敲。
陶小雨吓得跌坐在地。
孟琪哭着抱住她。
钱明辉几乎要疯：“棺材里有什么？刚才不是空的吗？”
所有人都看向陈妄。
陈妄也看向棺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里面什么都没有。
至少刚才没有。
可现在，棺材正在响。
说明观众相信的东西，开始填补现实。
他说尸体在里面。
于是剧院真的要给他变出一具尸体。
广播声音重新变得温柔。
“请演员确认死者身份。”
陈妄眼皮轻轻一跳。
确认死者身份。
谁来确认？
剧本没有点名。
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
因为他胸前贴着“死者”。
如果打开棺材，里面没有他，他违规。
如果里面真有一个他，那更麻烦。
陈妄慢慢走到棺材前。
林照雪低声说：“别开。”
陈妄说：“不开，剧情过不去。”
“开了呢？”
“可能我过不去。”
林照雪沉默了一下：“需要我做什么？”
陈妄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很有意思。
不是“我能帮你吗”。
而是“需要我做什么”。
说明她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在这个副本里，单靠正直活不久。
陈妄伸手按在棺材盖上。
“等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急着否认。”
林照雪皱眉：“什么意思？”
陈妄说：“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学会配合骗子。”
他用力推开棺材盖。
吱呀。
黑色棺材缓缓打开。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
旧电子表。
左胸口贴着白色纸条。
纸条上写着：
**死者。**
那个人闭着眼，脸色灰白，安静得像已经死了很久。
他长着和陈妄一模一样的脸。
陶小雨捂住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钱明辉吓得后退：“两个……两个陈妄？”
棺材边的陈妄低头看着棺材里的自己。
棺材里的陈妄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漆黑，没有一点眼白。
他咧嘴笑了笑，用只有陈妄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占了我的角色。”
“现在，该还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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