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平市回海城的车上,温砚辞把卢梅的案卷复印件摊在后座上,一页一页地翻。凌砚开车,后视镜里能看到他低着头,手指在某一张照片上停了很久。
“卢梅的缝合线和方若庭的缝合线,是同一个人做的。”温砚辞把两张照片并排举起来,“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方若庭的切口边缘比卢梅的更整齐。”
“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的刀法在进步。”温砚辞放下照片,“从2020年到2023年,三年的时间,他在持续做手术。不是偶尔做一具,而是有固定的供体来源,有稳定的操作频率。一个人如果三年不碰手术刀,手会生。他的手不但没生,反而更熟练了。”
凌砚把车开进海城收费站,减速排队。收费站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天气预警——今夜有强对流天气,局部大到暴雨。
“如果他要保持手术频率,他需要一个固定的场所。不能是黑诊所,必须是具备无菌条件、麻醉支持、术后护理的正规手术室。”凌砚把车开过收费站,重新加速,“海城市符合这个条件的医疗机构有多少家?”
“公立医院的手术室外人进不去,民营机构的审批也很严格。”温砚辞从后座翻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但有一个漏洞——医美机构。”
他点开一份从赵仲卿硬盘里导出的文件。硬盘在他们从君悦快捷酒店回来的路上被赵仲卿远程解密了,里面的病历档案正在被逐步恢复。温砚辞找到了一个名为“供体维护记录”的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定期体检报告,每一份都详细记录了供体在“卵巢囊肿摘除术”之后的健康状况。
但这些体检报告的抬头上,盖着至少三家不同医美机构的公章。
“华美医美只是前端的筛子。”温砚辞把屏幕转向凌砚,“赵仲卿摘取器官之后,供体并没有被杀死——她们被缝合回去,放回社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每隔三个月,她们会被叫到不同的医美机构做‘术后复查’,实际上是在监测她们的器官功能是否正常、身体有没有出现排异反应。”
“也就是说,摘取的器官不是一次性的——供体在提供第一个器官之后,还会被重复利用?”
“对。这是一个活体器官库存系统。”温砚辞点开另一份文件,是一张时间表,“方若庭2021年卵巢被摘,2023年被杀。卢梅2018年虎口被标记,2020年被杀。中间都隔了两年。这两年时间里,她们每三个月做一次体检,身体指标被实时监控。一旦哪个供体的身体出现问题,或者试图逃跑、报警——就会被切换到‘清理模式’,也就是我们看到的最终摘取。”
凌砚盯着那张时间表。从2018年到2026年,跨度八年,至少五家医美机构参与其中,供体人数不详,已知死者六人。这不是一个器官贩卖团伙,这是一条运行了至少八年的、以活人为库存的器官供应链。
“赵仲卿说他只是‘前端的筛子’。那后端是谁?”
“接收器官的人。”温砚辞关闭电脑,“器官从供体身上摘下来之后,需要配型,需要运输,需要移植。能做这些事的,只能是拥有器官移植资质的正规医院。海城市有器官移植资质的医院只有两家——海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和市卫计委直属的中心医院。”
“市卫计委。”凌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赵仲卿以前是市卫计委医疗器械管理处的处长。赵德海是红石区分局副局长。他们的保护伞往上还有谁?”
“法医学会。”温砚辞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你记得邱维则吗?市法医鉴定中心的副主任。他对我的古法检验一直很排斥,不是因为他觉得不科学——是因为他不敢让我验下去。法医学会的会长,按照圈子里的资历排,应该是卫计委直属医院的退休老专家。这些人手里的技术、资源、人脉,足够撑起一个活体器官库存的完整闭环。”
车子回到了市局大院。周海鸣正等在办公室里,神色不太好。他把凌砚和温砚辞叫进会议室,关上门,在桌上铺开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赵仲卿的硬盘解密后,我们恢复了大量数据。其中最关键的是一份名叫‘供体库管理’的加密文档。文档里有十七个供体的完整档案——姓名、年龄、血型、组织配型数据、器官摘取记录、术后维护记录。方若庭、何巧珍、蒋欣桐、孙广财、何慧芳,都在名单上。”
“剩下的十二个还活着?”凌砚问。
“不确定。名单上有些人最后一次体检记录是在几年前。但有一个细节——”周海鸣翻到文档的最后一页,“名单上所有人的血型都是O型。O型血是万能供血者,但在器官移植中,O型供体器官只能移植给O型受体。这意味着背后有一批O型血的受者在等待器官。”
“不是等待。”温砚辞拿起那张名单,“是在预定。供体每三个月体检一次,说明他们的器官并不是被取出后冷冻保存——而是保持在活体内,随时可以被调用。这是一个活体器官银行。”
周海鸣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已经派人去逐一排查这十二个人现在的状态。但目前的问题是——赵仲卿指认了赵德海。他说赵德海在2023年方若庭案发后,亲自打电话让他撤回作证,并且帮他安排了女儿出国的手续。如果这个指认属实,赵德海至少涉嫌包庇、妨碍司法,以及参与组织器官贩卖。”
“赵德海现在在哪?”
“今天上午还在分局上班。但我们没有足够证据申请拘留,只能先传唤配合调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刑警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周队,北环路绿化带的监控有发现。今早六点半,有人在绿化带中间的景观石上贴了一张打印纸。内容跟之前天台上的预告信一致——”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上面印着新一封信的扫描件:
“第5具将于今晚20:00准时送达。地点:北环路绿化带方若庭遗体发现处。这是最后一份清理订单。”
落款依然是回字形图章。但在图章下方,多了一行手写字:
“温砚辞,你来收尸。”
凌砚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五个多小时。
“这是陷阱。”她说,“他在逼我们集中警力去绿化带,然后在别的地方动手。”
“不一定。”温砚辞把那张预告信拿起来,凑到灯下看纸张的纹理,“他这次用的是普通的A4纸,跟之前用的铜版纸不一样。纸上没有丁香花瓣的痕迹,笔迹也变粗了——他换了一支笔。这种细节上的变化说明什么?”
“说明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不在他的‘工作室’里。”凌砚接道,“他在外面。”
“对。他在移动。而移动意味着他今晚的作案地点也可能在变动。”温砚辞放下纸张,“如果我们把所有警力都部署在绿化带,就会中他的调虎离山之计。但如果我们完全不部署——他真的会在绿化带放一具尸体,因为他承诺过。”
周海鸣站起来:“所以绿化带必须守,但不能全守。我会把警力分成三组——一组守在绿化带,一组盯着名单上剩余的十二个供体的住址,还有一组保护赵仲卿和已落网的华美医美员工。剩下的人机动。”
温砚辞没有说话。他把名单重新拿起来,一行一行地扫,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宋曼。”
凌砚抬头:“什么?”
“宋曼。昨晚在华美医美,赵仲卿给我们看的第一份病历档案就是她的。”温砚辞把名单上“宋曼”那一行圈了出来,“体检评分最高,被标记为‘A类供体’。赵仲卿说她两年前做了卵巢摘除手术之后,一直在定期复查。最后一次复查时间是——两周前。”
“她还在海城?”
“病历上写的住址是红石区。”温砚辞放下名单,拎起工具包,“赵仲卿的硬盘被拿走的消息,凶手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在恢复数据,也知道名单迟早会被复原。今晚八点之前,他一定会把名单上能杀的供体全部杀掉——宋曼是A类供体,她的身体条件最好,器官价值最高,她是优先级最高的目标。”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他,”温砚辞拉开门,“我会从最有价值的开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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