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编赵永兴的配套作坊之后,津港农机厂的产能瓶颈被彻底撕开一道口子。
订单如雪片般源源不断涌入,市场热度彻底爆棚。
手握省里下发的技改专项资金,陆承不再满足于纯手工打磨、人工校准的老旧模式。他借着资金红利,四处搜罗国营大厂淘汰的精密量具、二手检测仪表。
他要做的,不只是扩产,而是把二车间彻底打造成一座标准化工业实验室。
车间里,陆承将一套寒光凛冽的精密塞规、千分量具交到李师傅手中,语气严肃、字字立规:
“从今天起,量具就是你们的第二双眼睛。”
“零件做得再好看、再规整,只要误差超出一丝,一律按废品处理,绝不特批、绝不姑息。”
李师傅捧着这辈子见过最精密的一套工具,指尖微微发颤。
几十年凭手感、凭经验干活,粗糙随性惯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匠人精度、工业底线。
他重重点头,心底那份被岁月磨平的匠人尊严,轰然重燃。
产能稳步提速,新的技术难题,却紧随而至。
量产微耕机所搭载的四马力单缸柴油机,平地耕作尚且富余,一旦遇上南方梯田陡坡、厚黏重土深耕,动力储备瞬间吃紧,频繁出现高温过载、自动熄火的问题。
王大拿拿着成本报表急得团团转:
“陆承,这已经是咱们能淘到最好的民用柴油机了!再往上只能换大厂重型机型,单台成本直接涨两百,老百姓根本买不起!”
两百块,在1982年,足以拦住绝大多数农户的购买门槛。
涨价,就等于自毁市场。
测试台上,发动机被陆承拆解到只剩光秃秃的缸头。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唯独陆承盯着进气流道,目光沉静锐利。
问题不在马力大小,而在燃烧效率。
这批老式柴油机铸造工艺粗糙,缸头进气流道凹凸不平,空气进气产生大量涡流紊流,进气不纯、燃烧不充分。
燃烧差,动力弱、积热快、散热差,最终导致高温熄火。
“不用换发动机。”
陆承给出了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们不堆马力,只改效率。”
他亲自站上刚修复升级的高精度磨床,开机对位、精细走刀。
别人眼里粗糙厚重的铸铁缸头,在他手中如同精密艺术品。
一点点磨除铸造刀痕、一点点修平凹凸流道、一点点打磨出顺滑流线弧度。
整整两天两夜。
不眠不休,纯手工镜面抛光进气道,将原本杂乱紊流的进气通道,打磨得光滑规整、一气贯通。
重新装机、油路对接、点火启动。
“突突——!”
引擎声响彻底蜕变。
往日嘶哑、单薄、杂乱的喘息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低沉、浑厚、均匀稳定的轰鸣,沉稳得如同蛰伏蓄力的猛兽。
全员屏息凝视。
负载测试仪启动,指针飞速拉升、稳稳定格。
数据出炉的那一刻,全场震撼。
同机型、同排量、同缸体。
输出功率直接提升百分之十五,油耗反而下降一成!
等于不花一分额外成本,硬生生把老旧淘汰机型,魔改成了省油强动力的黄金引擎。
王大拿捂着胸口,满眼难以置信:
“这……这简直是神迹!”
陆承放下卡尺,神色平静淡然:
“不是神迹,是工业物理。”
“所谓精度,就是把每一处浪费的阻力、每一丝多余的损耗全部消除。细节做到极致,性能自然突破上限。”
这次缸头流道精改,瞬间震动整个津港工业圈。
此前一众看不起农机小厂的国营大厂技术员,纷纷揣着本子、带着器材上门求教。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一台他们直接报废、嫌弃落后的老柴油机,凭什么在一个乡镇农机厂年轻人手里,爆发出碾压原厂的性能?
技术可以交流,但规矩绝不妥协。
陆承开门迎客,却立下铁律:
想学技术,先学标准。
不接受他的质检体系、不遵守公差规范、不改粗放陋习,一律免谈。
不知不觉间,陆承以技术为核、以标准为尺,一点点重塑着周边小厂、配套作坊的生产生态。
散乱无序、粗制滥造的津港低端制造业,第一次被统一进同一套严谨规范里。
属于他的实业联盟,悄然成型。
省里技改资金全部到位,半自动化装配支架、标准化检测工位全面落地。
一台台做工规整、精度统一、性能稳定的全新微耕机,从崭新产线平稳下线。
津港农机厂彻底摘掉濒临倒闭、修修补补的破旧帽子,一跃成为全省民用农机、精工制造的标杆样板。
全厂欢腾,名利双收。
唯独陆承,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深夜,车间灯火通明。
陆承伏案绘图,笔尖不停,一张张自主研发轻型柴油机的草图、结构参数、散热布局,铺满整张桌面。
王大拿端着两碗热汤面推门而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陆承,天大的好事!供销社老吴刚打来电话,市里要给咱们厂颁‘年度先进集体’锦旗!这是建厂三十年,头一回!”
陆承接过面,却没有动筷,抬头淡淡问道:
“除了锦旗,还有别的消息吗?”
王大拿脸上笑意微微一滞,低声道:
“还有件事……市经委通知,年底会有几家外地大型国营机械厂组团过来考察,说是要帮咱们‘做大做强’,谈深度合作。”
“合作?”
陆承指尖轻敲桌面,节奏缓慢,却透着几分冷意。
“怕是来摘桃子的。”
王大拿脸色一变:“咱们是国营厂,他们敢?”
“形式很多。”
陆承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整齐崭新的产线,眼神深邃冷静:
“技术入股、资源重组、干部对调、人员调配。名义上帮扶壮大,实则拆分体系、掏空技术、切断配套链。”
“我们默默无闻、破烂亏损时,无人问津。”
“如今我们造出标杆产品、建立完整标准体系、打通上下游产业链,成了行业异类、市场黑马,自然就成了别人眼里必须掌控、甚至必须取代的目标。”
王大拿手心瞬间冒满冷汗:“那……那我们怎么办?”
“备战。”
陆承语气坚定。
“考察可以来,合作可以谈,但底线绝不让。”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明白——我们的优势,不是一张图纸、一台样机,是一整套不可复制的标准化工业体系。”
“想吃下我们,就得遵守我们的规矩。”
当夜,陆承在研发草图上,新增数重复杂加工参数、精密配合公差。
他在给津港农机厂,搭建第一道技术防火墙。
对外可展示、可交流、可学习。
对内核心逻辑、底层工艺、适配体系,彻底锁死。
同一时刻,省城,大型国营机械厂办公室。
一份详尽的津港农机厂调研报告摊在桌面。
负责人指尖死死捏着烟头,眉头紧锁,眼底锋芒外露。
“一个濒临倒闭的乡镇小厂,造出全省最稳的微耕机?”
“一个无名学徒,拿捏的精度、工艺、改造逻辑,比我们几十年老师傅还精?”
烟头狠狠按灭。
他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派人下去,彻查他们的技术路径、生产流程、整套标准体系。”
“能收编则收编,能吞并则吞并。”
“不能为我所用……就彻底掐灭苗头。”
夜色深沉。
津港农机厂的机床依旧平稳轰鸣,声声有序。
陆承伫立车间中央,听着整齐规律的齿轮咬合、器械低鸣。
他清楚。
名声鼎盛之时,即是危机降临之日。
属于他的实业征途,真正的行业博弈、资本对抗、工业卡位,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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