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扩建的脚步被陆承强行按下,但市场对微耕机的渴求,早已彻底失控。
短短数日,津港市农机局带队到访,连省里的工业专家组也专程赶来调研。
众人目光紧盯的,不止是那台惊艳田间的微耕机样机,更是陆承亲手制定、看似刻板却极具前瞻性的全套标准化生产体系。
王大拿全程陪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荣光。
专家组行至总装车间,一块鲜红醒目的《质量红线公示牌》骤然拦住去路。
“单件工件误差超0.05毫米,一律作废?”
带队的张处长驻足凝望,语气满是诧异,转头看向陆承:
“小陆师傅,以你们厂目前的设备条件,执行这么严苛的标准,废品率恐怕居高不下,太伤产能了。”
随行的科室干部也纷纷皱眉:
“这么高的报废标准,纯纯亏本生产,根本不贴合当下市场节奏,简直是自断活路。”
陆承神色从容,拿起一枚精加工传动齿轮递上前,声音平稳却字字铿锵:
“初期执行标准,废品率确实高达三成。但每一件报废工件,都是在修正机床偏差、纠正操作陋习。”
“我们省一时材料成本,换来的是整机绝对稳定。”
他抬眼望向一众领导,目光澄澈坚定:
“农忙时节,一台农机就是一户农家全年的指望。我们为了省料放宽标准,万一田间零件断裂、机具故障,毁掉的就是老百姓一整年的收成。”
“厂子亏得起,农民亏不起。工业可以慢,但信誉绝对不能烂。”
一席话落,喧闹的车间瞬间寂静无声。
八十年代的制造业,遍地只求速度、敷衍凑活,粗制滥造早已成为行业常态。陆承这份宁缺毋滥的执拗,看似笨拙,却弥足珍贵。
张处长深深看了陆承许久,眼底满是欣赏与赞许,转头郑重叮嘱王大拿:
“这套质量标准,务必死死守住!省里今年重点技改扶持项目,你们津港农机厂,完全够格参选!”
送走调研团队,王大拿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大步拉住陆承:
“成了!咱们真的要出头了!省里扶持资金一到,新机床、标准化流水线,咱们全都能落地!”
陆承望着远去的车队,神色依旧冷静,不见半分狂喜。
他比谁都清楚,扶持资金是机遇,更是压力。订单暴涨的背后,一旦标准失守,所有口碑都会瞬间崩塌。
“主任,资金到位先补人、补质检。”陆承看向车间忙碌的工人,“现有五十名员工已经满负荷运转,我们缺的不是操作工,是守得住底线的检验员。产能可以慢扩,标准必须先行。”
话音未落,一名学徒气喘吁吁冲进车间,满脸慌张:
“陆师傅!不好了!西郊的赵永兴带人闹到厂门口了!说咱们抢了他的生意,带了十几个人堵门闹事!”
陆承眉头微蹙,随手卷起图纸别在腰间。
他早有预料。
自己淘汰劣质毛坯、建立供货标准、垄断微耕机市场,彻底断了西郊小作坊的劣质财路,对方必然狗急跳墙。
“我去看看。”
陆承步履从容走出车间,身后学徒们攥着工具,神色紧绷,唯独他一身淡然。
厂区大门外,人声嘈杂。
赵永兴带着十几个壮汉围堵栏杆,手里拎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粗撬棍,狠狠砸打着铁门,哐当作响。
“王大拿!陆承!滚出来!”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们搞什么狗屁标准化,挤垮我们作坊、抢光所有订单,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围观工人越聚越多,场面愈发混乱。
年轻学徒低声请示:“陆师傅,要不喊保卫、报公社处理?”
“不用。”
陆承抬手制止,独自穿过人群,稳步走到赵永兴面前,两米之外站定。
赵永兴见他孤身一人,顿时气焰更盛,猛地将撬棍砸在地面,尘土飞扬。
“小子!懂点技术就目中无人?想彻底封死我们作坊活路?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标准,能不能扛住我这根棍子!”
凶狠的威胁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要爆发冲突,可陆承压根没看他嚣张的嘴脸,目光落在他脚边掉落的一块齿轮毛坯。
他轻轻抬脚,将那块劣质零件踢到赵永兴跟前。
“先别谈抢生意。”陆承声音清冷,穿透力十足,“先谈谈你这批货。”
“表面渗碳不足0.2毫米,内部布满气孔沙眼,材质疏松、硬度极差。”
“这种毛坯,上机负载十分钟必然崩裂。赵老板,你带着这种残次品来找我讨说法?”
陆承步步向前,气场压迫感瞬间拉满:
“我问你,若是这种零件装进微耕机,田间高速运转碎裂,打伤劳作的农民,这笔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永兴被戳穿底细,瞬间心虚色变,却依旧强撑嚣张,扯着嗓子怒吼:
“给钱交货、买卖自愿!哪来这么多穷讲究!你们就是矫情,故意针对我们!”
“不是针对你,是针对劣质工业。”
陆承眼神骤冷,字字有力:
“我们厂要做的是十年、五十年的长久实业。你们靠糊弄劣质货赚快钱,今年捞一笔、明年就倒闭,根本算不上正经做工。”
“今天我给你两条路。”
陆承不再废话,直视赵永兴慌乱的双眼,当众给出抉择:
“第一,带人立刻离开,从此你我各行其道,我们永不合作。”
“第二,清点你作坊所有设备,全盘按照我的工艺标准整改。我厂溢出的低端加工订单、零配件粗活,可以全部转包给你。前提是,每一件成品,必须经过我方质检员核验盖章,不合格直接报废。”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陆承不闹冲突、不追责闹事,反而直接给了赵永兴一条正规出路。
赵永兴当场愣住,手里的撬棍悄然松劲,满脸难以置信:“你……真的分订单给我?”
“我没时间搞行业内耗。”陆承语气平淡,格局尽显,“我的目标不是挤垮几家小作坊,是把微耕机卖到全市、全省。我缺大量合格配套产能。”
“你可以继续做浑水摸鱼的作坊流寇,也可以转型做正规配套厂商。路,自己选。”
冷风掠过厂区,喧闹的人群彻底安静。
十几个闹事的壮汉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事纷纷悄然放下。
赵永兴盯着陆承沉稳笃定的眼神,心中利弊飞速权衡。
闹事讨不到好处,继续做劣质加工早晚被市场淘汰,跟着陆承守标准、接正规订单,才是长久活路。
他咬牙狠下心,狠狠将撬棍扔在地上,尘土四溅。
“行!陆承,我服!今天这茬我认栽!我倒要看看,你这套标准,到底能做出多大的名堂!”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一众手下灰溜溜退场。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王大拿快步走上前,擦着满头冷汗,满脸叹服:
“陆承,你这手太绝了!不费一兵一卒,化解闹事,还白收了一批配套代工!”
陆承轻轻拍手,目光望向车间里有序运转的机床,淡淡开口:
“这不是收服,是整合。”
八十年代津港的低端工业,散乱、粗放、无标准、无体系。
而他要做的,就是以标准化工艺为利刃,一点点整合所有零散产能,肃清劣质乱象。
陆承抬眼望向远方辽阔天际,眼底藏着笃定的野心。
从今天起,津港农机制造的规矩,由他来定。
所有供货商、所有作坊、所有市场,终将臣服于他的工业标准之下。
属于他的实业版图,正在一步步,稳步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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