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机床轰鸣依旧，只是往日杂乱刺耳的震颤消失不见，每一声运转都沉稳规整。
方才陆承调好铣床，修好的不只是一台老化设备，更是悄悄在一众老技工面前立下了实打实的技术规矩。他没多接受旁人恭维，转身径直走向车间角落堆成小山的报废铝合金工件。这些全是先前机床精度偏差铣废的残件，被随意丢弃在角落，蒙着一层厚厚的机油灰，如同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陆承，你扒拉这些废料做什么？”李师傅端着搪瓷茶水缸凑上来，目光还时不时瞟向那台恢复巅峰精度的铣床，心底依旧满是震撼。
“改个农机配件。”陆承头也不抬，指尖翻拣着变形的铝件。
眼下物资紧缺，铝合金本就是紧俏材料，这批残件只是尺寸铣错，材质完好无损，放在1982年的农机厂里，等同于实打实的金子。
他不需要翻阅图纸，脑海里直接调出简化版微耕机驱动箱结构图。厂里现下量产的农机驱动箱全是厚重铸铁打造，机身笨重，下地劳作全靠人力拖拽，壳体受力不均还极易开裂报废。若是用这批废弃铝材，搭配嵌压工艺制作轻量化箱体，整机重量能直接削减三分之一。
在全靠人力耕作农机的当下，光是这份轻量化优势，就能碾压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
陆承利落挑出适配的废铝件，重新装夹固定、校准刀具，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那股浑然天成、收放自如的机械掌控力，让围在一旁看热闹的老师傅们渐渐收起了心底的轻视，安静驻足观望。
王大拿抱臂站在不远处，眯着眼将陆承的每一个操作尽收眼底。起初他还暗自揣度，这小子刚才修好机床多半是撞了大运，可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这般纯熟的手法、精准细腻的走刀轨迹，压根不像是入职仅三个月的学徒能掌握的功底。就算是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资深技工，也未必能把进给量把控到如此分毫不差的地步。
“这小子……”王大拿低声喃喃，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十分钟转瞬而过，一块打磨光滑、结构精巧的轻量化驱动箱雏形稳稳落在工作台。陆承将壳体组装到小型抽水机测试机架上，按下启动开关。
“轰——”
机器平稳运转起来，噪音直接减半，转速却比原先稳定提升一倍。
李师傅手中的搪瓷缸哐当砸落在地，茶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拾，双眼死死盯着运转的农机泵，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同样的动力，转速居然能提这么多！”
陆承随手拍掉掌心金属碎屑，语气平淡：“箱体摩擦阻力降低，传动效率自然上去。仓库积压的那批滞销劣质农用泵，全部换上这套铝制驱动箱，就能全部达标出货。”
话音落下，整个车间彻底炸开了锅。方才修好机床，众人只当他技术扎实；如今拿一堆废料造出改良配件，属实称得上点石成金。
王大拿快步冲到陆承身前，声音难掩激动，微微发颤：“你这身手艺，到底是谁教你的？”
“平时翻机械书本，自己慢慢琢磨练出来的。”陆承随口找了个稳妥说辞，他清楚这个年代，自学成才的说法最不容易引人猜忌，不会有人深究来历不明的超前技术。
王大拿深深打量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干脆：“不管师承是谁，你这套改良技术，就是咱们农机厂的救命稻草！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干学徒杂活，专心盘活这套改良工艺，这个月奖金直接给你往上提一级！”
陆承没将奖金放在心上，视线越过厂房大门，落在门外缓缓驶来的卡车——车斗里堆的，正是供销社准备整车退回、销路崩盘的次品农机泵。
他抬手指向卡车，看向王大拿：“这批退回的泵我有办法整改，但我有个条件，调五个人专门跟着我配合加工。”
“没问题！人你随便挑！”王大拿大手一挥，痛快得恨不得把整间车间都交给他调度。
陆承望着慢慢驶入厂区的卡车，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的第一步，稳稳落地了。
物资匮乏的年代，手里攥住过硬的技术，就永远不愁立足之地。他想做的从不止于修好老旧机床、盘活积压库存，而是要让津港农机修配厂的招牌，响彻周边所有村镇。
而他陆承，便是亲手劈开本地农机行业全新变革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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