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预付款,是一张薄薄的两千块支票。
1982年的两千块,放在濒临倒闭、常年亏空的津港农机修配厂,无异于雪中救命的炭火。
王大拿捏着支票的双手不停发抖,指尖甚至生怕用力过猛,把这来之不易的希望揉碎。这笔钱,足以将步步迈向绝境的厂子,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反观陆承,脸上没有半分狂喜。
他接过支票,神色沉稳严肃:“主任,这笔钱不入日常公账,必须专款专用,一分都不能乱花。”
王大拿刚要疑惑,陆承已经摊开一张手写采购清单,指尖落在几处重点位置。
“我们不买新料、不囤现货,先收旧设备。”
“市国营精密机床厂正在清仓换代,一批八成新的磨床、摇臂钻全部低价淘汰。别人眼里的旧破烂,是我们现在最缺的工业母机。买回来,我亲手改。”
王大拿心里一紧,忍不住心疼:“不先买点好钢材赶订单?先砸钱买旧机器,风险太大了。”
“赶订单是治标,换设备才是治本。”
陆承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继续用外面作坊的劣质毛坯、老旧设备,翻修再多农泵也永远做低端货。想自研微耕机、做自己的产品,第一步就是拉高机床精度。这是我们厂的根基,根基不牢,永远站不起来。”
这段时间,陆承带给车间的改变,王大拿全都看在眼里。
废品率近乎清零、工艺肉眼可见变精、订单口碑起死回生。
他沉默两秒,狠狠咬牙,把支票彻底交到陆承手里。
“行!二车间交给你说了算!三轮车你开走,要买要改,全都由你放手干!”
陆承毫不耽搁,当天带上两名手艺最扎实的老师傅,直奔国营机床厂废旧仓库。
推开仓库大门,满室落灰的老旧设备静静伫立,旁人眼中是堆无人问津的报废铁疙瘩,落在陆承眼里,却是遍地可用的宝贝。
前世数十年精密技改经验沉淀于此,别人看不出的磨损、偏差、暗病,他一眼就能看透。
一台台机床导轨、丝杠、轴承,陆承逐台上手核验,精准指出每一处隐性损耗。原本报价一千二的摇臂钻,被他点出三处关键磨损缺陷,硬生生砍到八百成交。
一批磨床、钻床全部低价拿下,装车运回厂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
二车间的工人围站一圈,看着几台沉甸甸的大型设备落户车间,眼底藏着忐忑,更藏着难以压制的期待。
陆承抬手抚过冰凉厚重的机床外壳,声音清亮落地:
“从今天开始,厂里没有‘差不多就行’的工艺。从我们二车间出去的每一件工件,只讲标准、只讲精度——从今往后,我们做的是正经精密工业。”
王大拿站在后方,望着焕然一新的车间格局,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萦绕厂房数年的暮气、颓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属于精工制造的崭新张力。
连夜,全厂动工装机。
两吨重的精密磨床,众人木杠撬动、滚筒推移,汗水混着机油滴落地面。机器摩擦、人声指挥、器械轰鸣交织在一起,奏响这间老厂房从未有过的奋进节奏。
陆承站在最中央,全程冷静指挥,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慢点对位,左侧垫高两公分,地基必须绝对水平,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旁边的李师傅忍不住出声疑惑:“陆师傅,这都是大厂淘汰的废机器,还能磨出精度?”
“丝杠没断、导轨没锈穿,就能救回来。”
陆承拿出红丹粉,均匀涂抹在导轨表面,开启最原始、最考验功底的人工刮研校准。
这是机械行业最笨、最耗时,却也最精准的校准手法。
一刀、一刮、一磨,细微铁屑簌簌脱落。
整整三个通宵。
陆承几乎不眠不休,沉在机床底座前,靠纯手工反复刮研找平,一点点找回导轨的平行度、水平度,修正长年磨损造成的误差偏差。
旁人睡觉、轮班、休息,他始终守在机床旁。
王大拿守了三天,从最初的忐忑怀疑,到后来的沉默震撼,最后只剩满心敬畏。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技工干活,却从未见过有人像陆承这样——
不急躁、不敷衍、不偷懒,像是在雕琢珍宝,硬生生给一台濒临报废的老机床“续上了命”。
第三天清晨,天光透进厂房。
陆承终于停下手中刮刀,接过王大拿递来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开机。”
低沉稳定的嗡鸣响彻车间,磨床平稳启动,无杂音、无震颤、无偏移。
标准样块缓缓进给,砂轮高速转动,细密火花簌簌飞溅。
停机、取样、测量。
陆承捏着千分尺,目光落在刻度表盘上,指尖轻轻一敲,露出数日来第一个笃定的笑容。
“五微米精度。”
短短三个字,落进所有人耳中。
五微米,放在后世工业化时代不值夸耀,可在1982年的乡镇农机小厂,这就是碾压同级、比肩国营大厂的极致精度,是实打实的降维突破。
王大拿抢过千分尺,看不懂复杂刻度,却听得懂这精度背后的分量。
这意味着,往后微耕机所有核心精密零件,变速箱、齿轮、轴承、传动配件,再也不用受制于外面劣质作坊,全部可以自主加工、自主把控质量!
厂子,终于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命脉。
王大拿嗓音微微沙哑,重重拍着陆承肩膀:“陆承,有你在,咱们厂真的要翻身了!”
陆承擦去手上铁屑,目光沉静悠远。
翻身只是开始。
他要做的,不止救活一家小厂。
他要在这个工业标准尚未统一、行业乱象丛生的八十年代,亲手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精工标准、质量底线、生产体系。
这几台修复的精密机床,就是他实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主任,别松懈。”
陆承摊开一旁厚厚的微耕机图纸,密密麻麻的数据线条铺满台面。
“设备到位了,接下来,才是最难啃的硬骨头——自研微耕机变速箱结构。”
他转头看向四周满眼期待的工人,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座车间:
“从今天起,所有人从头学起。不只学会开机干活,更要学会看图纸、懂原理、知标准。看不懂图纸的,以后精密机床一律不准碰。”
没有一人抱怨,所有人眼中只剩滚烫的渴望。
他们清楚,跟着陆承,学的是真本事,见的是真工业。
老旧车间里,金属磨合、机床低鸣声声不息。
属于津港农机厂,属于陆承的国产精工火种,在八十年代的清晨,彻底点燃,冉冉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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