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处的触感，就像是一块粗糙的老树皮，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木材霉变味。
那是几百年沉积在木头纹理里的死气。
“嘎吱……嘎吱……”
雕花人脸在沈墨的脑后极其轻微地蠕动着。木质纤维相互挤压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比任何恶鬼的咆哮都让人绝望。
只要回头，必死无疑。
不回头，被彻底逼死在门板上，同样是死。
规则域之所以恐怖，就在于它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杀阵。普通人落入其中，就像是一只掉进了蜘蛛网的飞虫，越挣扎，被缠得越紧。
但沈墨不是普通人。
在这让人几近崩溃的绝境中，沈墨的呼吸反而在经历了最初的急促后，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
他甚至放弃了继续推那扇被“死榫”锁死的榉木大门。
“呼——”
沈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排空了所有的恐惧，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老李死的时候，他“听”到了。
老李不是被鬼吃掉的，老李是被一股看不见的物理力量强行折断了骨头，拼接成了一个“燕尾榫”，然后塞进了柜子里。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个所谓的“规则域”，并不是玄之又玄的魔法或者灵异现象！
“规矩在木……”沈墨在心里默念着纸条上的这句话，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闪电。
这不是鬼打墙。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极其精密的木工杀阵！
所有的杀人规则，都是基于木材的应力、结构和榫卯逻辑来运行的！
那张贴在自己脑后的“雕花人脸”，不管它看起来多像一张人脸，不管它多诡异，它的本质——依然是一块木头！
只要是木头，就有纹理！
只要是榫卯结构，就有受力点和死穴！
“子时之后，不可直视雕花人脸。”
这条规则的“锚点”，是那张脸的“形”。如果破坏了那张脸的结构，让它不再是一张脸，规则的锚点就会崩溃！
沈墨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腰间的工具包。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几乎没有引起空气的一丝波动。在这个过程中，他脑后的那张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木材摩擦的“嘎吱”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冰冷刺骨的寒意，已经透过沈墨的衬衫，渗入了他的脊椎骨。
“摸到了。”
沈墨的指尖，触碰到了工具包最外层的一个皮套。那里插着一把他最常用的平口雕刻刀。
刀刃长两寸，精钢打造，锋利无比。
就在雕刻刀拔出的那一瞬间，脑后的雕花人脸仿佛感受到了威胁，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如同夜枭一般的尖锐木鸣！
“嗖——”
有什么东西朝着沈墨的后脑勺狠狠地扎了下来！
沈墨依旧没有睁眼，但他动了。
他没有往前躲，因为前面是死锁的大门；他也没有回头，因为回头就会触发死规矩。
他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柔韧性，猛地向右侧下腰，身体在半空中扭成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麻花状。
“砰！”
那个偷袭他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了榉木大门上，木屑横飞。
沈墨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应力爆发点。
就是现在！
“听声辨位，顺纹解骨！”
沈墨在心中低吼一声，握着雕刻刀的右手如同闪电般向上挥出。
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在他脑海的“听觉地图”里，那张雕花人脸的内部结构已经纤毫毕现。
那不是一张浑然一体的脸，而是由数十块细小的碎木，通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暗燕尾榫”拼凑而成的。而支撑整个结构的应力核心，就在那张脸的“眉心”位置！
“哧——”
极其轻微的一声利刃割裂木纹的轻响。
沈墨的雕刻刀，极其精准、极其狠辣地刺入了那个在普通人看来完全不存在的“缝隙”里，刀腕猛地一翻。
“咔哒！”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是核心暗榫被切断的声音。
就在这声脆响传出的瞬间，整个木作馆里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沈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血迹，没有鬼怪。
只有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下木头雨。
原本贴在他脑后的那张诡异的雕花人脸，在半空中轰然解体，化作了数十块指甲盖大小的碎木块，散落在他的脚边。
规则的“形”被破坏了。
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恐怖压迫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地下库房恢复了死寂。只有周围那些古董家具的表面，还在散发着一种不安分的、蠢蠢欲动的气息。
沈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已经完全浸透了他的衬衫。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刀，如果偏了一毫米，或者晚了零点一秒，现在的他，就会和老李一样，变成某个柜子里的一件人形家具。
但他活下来了。
他用一把雕刻刀，正面硬刚了一个超自然的规则域，并且赢了第一局。
沈墨看了一眼手中的雕刻刀，刀刃在微弱的星光（不知道哪里透进来的光）下闪着冷芒。
他又低头看向地上那一堆碎木块。
由于职业习惯，他的视线在一块稍大一点的木片上停顿了一下。那块木片原本是雕花人脸“左眼”的位置。
他蹲下身，用刀尖将那块木片挑了起来。
木片的背面，不是平整的切割面，而是有极其细微的、人为雕刻的划痕。
沈墨将工作台灯的残骸拨开，借着角尺上散发出的幽幽红光，仔细辨认着那道划痕。
划痕极其潦草，但依然能认出是一个字。
“一”。
沈墨的瞳孔再次一缩。
“一”？这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在这间面积超过五百平米的地下木作馆里，存放着一百一十二件明清时代的古董家具。每一件家具上，都有着复杂的雕花、暗格和榫卯结构。
如果这只是“一”，那剩下的东西里，还藏着多少个这样的人脸？藏着多少条致命的规则？
沈墨忽然明白了爷爷纸条上那句“当缝隙合拢，规矩重立”的真正含义。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的灵异复苏。
这是爷爷沈万山，倾尽毕生心血，用这一百一十二件国宝级木器，布下的一个惊天大局！
而老李的死，仅仅是因为他误入了考场，触发了第一道最基础的“筛选机制”。
“咔哒。”
就在这时，沈墨身后的那扇榉木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原本锁死门框的“死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回去。门板向外露出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规则域第一层的破解，打开了生门。
只要沈墨现在推开这扇门，冲上楼梯，他就能逃出生天，回到那个安全的、有路灯和人群的现实世界。
他看了一眼门缝外透进来的、属于一楼大厅的微光。
随后，他转过身，背对了那扇门。
沈墨走向了刚才掉落在地上的帆布工具包。他弯下腰，将散落的凿子、刨刀、探针和那把滴血的铜角尺，一件一件、极其缓慢而郑重地收回包里。
他的动作不再有之前的慌乱，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冷静。
他将工具包重新背在身上，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在黑暗中犹如潜伏野兽般的古董家具。
他不想继承家业，他厌恶那些陈旧的规矩，他更讨厌被人安排好的人生。
但现在，当他真正见识到这种将物理结构与超自然力量完美结合的恐怖“规矩”时，他血液里某种沉睡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被彻底点燃了。
逃避？
一个最顶级的文物修复师，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结构混乱、靠着装神弄鬼来杀人的烂规矩！
“既然你把规矩立在了木头里……”
沈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他握紧了手中的雕刻刀，大步向库房的最深处走去。
“那这规矩，我接了。”
（第一卷 黄金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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