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秋。
苍云县西边,乱石丛生的枯井,被清晨拾柴的农户发现一具女尸。
天色灰蒙蒙,山间雾气没散尽,露水打湿乱石。农户跌跌撞撞奔回村子,地保匆忙带人围在井口,不敢下去,差役匆匆去往县衙找人。
辰时刚过,沈聿踩着微凉的晨露赶到荒井。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差役长衫,袖口磨出毛边,身形清瘦,眼窝略深,脸上没多余表情。二十四岁的年纪,眉眼藏着超出同龄人的沉闷。十七年前沈家出事,家破人亡,辗转漂泊,三年前落到苍云县做不入流的典吏,只管查验尸首、整理卷宗这类杂事。县里大小官吏都默认他是戴罪出身的寒门小吏,平日里没人主动交好。
井口围着不少村民,低声窃窃私语。
“李王氏昨夜出门打水,一夜未归,原来是失足落井死了。”
“井壁湿滑,夜里天黑,脚下一滑便摔下去,也算命苦。”
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笃定是意外落水。
沈聿拨开围观人群,蹲在井口边缘。井深三丈有余,井底积水浑浊发黑,女尸仰面泡在浅水里,长发散乱铺开。随行两名普通捕快站在后方,懒得下去查验,打算草草定个案由上交。
“沈典吏,瞧模样就是失足落水,直接记录意外身亡,上报县令便可,没必要折腾。”年长捕快抱着胳膊随口开口。
沈聿没应声,解下腰间粗麻绳捆在岸边老树根,顺着粗糙井壁慢慢往下攀爬。井壁青苔湿滑,指尖蹭破一层薄皮,细微鲜血渗出来,他浑然不在意。落进井底,脚下泥水冰凉。
死者李王氏四十出头,粗布衣衫完整,身上财物还在,看不出抢劫痕迹。脖颈处被长发遮盖,寻常人粗略扫过察觉不出异样。他分开湿漉漉黑发,指尖轻轻按压脖颈皮肉。一道窄细均匀的勒痕藏在颈后皮肉褶皱里,痕迹深浅一致,绝非落水磕碰造成。
指甲缝卡着一点深褐色细粉末,指尖皮肤有新鲜抓挠破损痕迹。
死者口鼻没有溺亡者才有的细小水泡,肺部不曾进水,是被人勒断气息之后,抛落枯井伪造失足落水。
沈聿从腰间布袋拿出薄薄木片,刮下指甲缝里褐色粉末收好,仔细打量井底四周。井底石壁光滑,只有一处石块边缘有半个浅浅鞋印,鞋码偏小,是男子薄底皂靴印记。
“不是意外,是被杀之后抛尸此处。”他仰头朝上开口。
井口上方村民一阵哗然,两名捕快神色一变。若是凶杀案,就要层层追查,后续一堆麻烦差事,众人本能想要敷衍结案。
约莫片刻,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便是刚由京城派来苍云县巡察地方吏治的巡检萧朔。一身玄色官差劲装,腰佩长剑,身形挺拔,面容年轻锐利。他昨日傍晚才抵达县城,昨夜接到密信,本县有陈年旧案疑点重重,一早听闻荒井出事,径直赶过来。随行只有一名随身亲兵。
萧朔快步走到井边,垂眸看向井底。
“何人在此查验尸首?”
“本县典吏沈聿。”井底男人抬头回话,声音平淡。
萧朔俯视井下,眉宇带着世家子弟自带的审视。他初来地方,听闻本县官吏盘根错节,人人互相包庇,对本地小吏天然存着戒备之心。
“依据什么断定不是失足落水?凭猜测?”他语气直白,带着质疑。
沈聿顺着绳索往上攀爬,沾了一身泥水,手掌破皮处沾着泥土。他把收好的褐色粉末摊在掌心,指了指井壁皂靴印记,又指出颈后藏住的勒痕,一条条直白讲清破绽。
“溺亡死者口鼻会有细密水泡,此人全无。颈后勒痕规整,是细麻绳所致。指甲粉末是后山独有的赭石土粉,寻常农户极少踏足那片荒山,凶手昨夜从后山绕路过来抛尸。井底鞋印说明凶手刻意站在石块上抛尸,刻意避开地面泥土,刻意掩盖行踪。处处都是人为伪装。”
萧朔弯腰仔细查看颈间痕迹,又打量石壁鞋印。眼前青年说话条理清晰,全部依靠实物痕迹推导,没有凭空臆断。可他依旧心存提防。地方官吏串通做假证司空见惯,保不准此人被旁人收买,借一桩普通命案做文章。
“先回县衙停尸房封存尸首,暂时不许下葬。我亲自查问死者丈夫邻里。”萧朔沉声吩咐捕快。
沈聿点头。他心里隐隐不安。方才翻找死者腰间随身布包,布包夹缝藏着一枚极小青铜残片,巴掌大小,刻着残缺模糊纹路。十七年前沈家被抄家时,抄家官兵佩戴的令牌,便是同款青铜材质。
时隔多年,偏僻小县一桩普通妇人命案,凭空冒出同款残片。这桩寻常凶杀案,绝不简单。暗处有人借着普通命案,遮掩陈年旧事。
他不动声色把青铜残片悄悄收进贴身衣襟,面上不露分毫。若是当众拿出,大概率当晚就会遗失线索。
雾气慢慢散开,太阳升到山头。一场看似普通的意外死亡,正式定性为凶杀。苍云县平静的表象,裂开一道细微的口子。暗处有人已经盯着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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