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冷雨连绵砸在破旧木屋的朽木屋顶，细碎的雨水顺着木缝滴落，打湿地面干裂的黄泥地。
岑砚辞蜷缩在单薄破旧的粗布被褥上，左肩一道狭长陈旧伤疤被阴冷湿气刺激，一阵阵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
今夜距离岑家满门被杀，刚好过去整两年。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手掌布满搬运货物磨出的厚茧，皮肤是长期日晒风吹的浅褐色。屋内只点一根细小劣质烛火，昏黄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眼底藏着不属于少年人的阴沉。
两年前也是这样连绵的雨天。
彼时岑家在城外小村落安稳度日，父亲偶然撞见青梧世家沈晏淮和县衙官吏私下密谈，对方暗中走私兵器敛财，搜刮地方百姓赋税。父亲老实本分，打算前往府衙检举揭发。消息走漏，当夜沈晏淮派出一众死士，趁着雨夜闯入村落。
刀光划破雨夜，惨叫声接连响起。爹娘，年幼的弟弟，家中两位长辈，尽数倒在冰冷雨水里。
凶手刻意伪造山匪劫掠现场，事后散播谣言，污蔑岑家私通山匪，罪有应得。当地官府收受好处，草草结案，不再过问。城里名门世家全都默认这套说辞，没有一人愿意出头查证。只有七岁的岑砚辞被父亲藏进柴房堆叠的柴火深处，屏住呼吸，听着亲人尽数遇害，侥幸活了下来。
往后两年，他孤身一人进城讨生活，在城南码头做搬运苦力，每日赚取微薄铜钱勉强糊口。青梧世家知道留有活口，懒得直接动手杀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放任底层地痞时不时上门刁难羞辱。
屋外响起靴子踩踏泥水的脚步声，两道散漫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沈二公子吩咐过，隔一段时间敲打一番这小子，免得他心里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孤儿，能翻起什么风浪？随便吓唬几句便可。”
木门被粗暴一脚踹开，冷雨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屋内。两个青梧世家外围打手披着蓑衣，身形粗壮，目光随意扫视破败小屋。领头那人三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抬脚踩住少年单薄的被褥边角。
刀疤汉子垂眼看向蜷缩的岑砚辞，语气带着嘲弄：“两年过去，还记不记得两年前雨夜发生了什么？安分守己做苦力活下去，别想着告状寻仇。普通寒门子弟，和世家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另一个年轻打手抬手捏住烛火，烛芯忽明忽暗：“官府向着世家，名门向着世家，整个江湖没人替你们岑家说话。就算你四处奔走控诉，只会白白丢掉性命。”
岑砚辞缓缓坐起身，左肩旧伤隐隐作痛，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皮肉。可他垂着眸子，脊背微微佝偻，脸上半点怒意不露，语气温顺：“我记着教训，只求安稳活下去，不会招惹青梧世家。”
他清楚硬碰硬只会当场被两人打伤，甚至悄无声息死在这间破屋，没人过问。自己内力全无，不懂像样的武学，单凭一股恨意毫无用处。
刀疤汉子见他服软，伸手随手一巴掌拍在少年侧脸，力道不轻不重，脸颊泛起淡淡的红痕。
“识相就好。老老实实搬砖谋生，别妄想报仇。”
两人随意扫视一圈简陋屋子，见没有值钱物件，说完转身走入门外雨幕，脚步声渐渐远去。
冰冷雨水吹在脸上，岑砚辞抬手缓缓摸过发烫的脸颊。方才温顺怯懦的模样瞬间褪去，漆黑眼眸沉得像屋外漆黑雨夜。
世人总讲江湖侠义，名门侠客锄强扶弱。可真的灾祸落到寒门身上，名门世家漠视人命，官吏包庇权贵，侠义只是上层人用来约束底层普通人的说辞。善良安分换不来安稳，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
父亲生前偷偷藏起一卷残缺泛黄剑谱，被他从老屋废墟翻找带出。剑谱只剩大半基础招式，没有高深内力心法，只能打磨肉身，磨练刁钻的近身搏杀剑术，速成不了绝世高手，只能日复一日枯燥苦修。
烛火轻轻摇曳，少年伸手从床底拖出一柄锈迹斑驳的旧铁剑，剑刃残缺，是父亲早年砍柴的铁剑简单打磨而成。
雨声淅沥，他盯着生锈的剑身，心里定下往后唯一的目标。
名门靠不住，官府靠不住，世间旁人的同情靠不住。往后只靠自己，慢慢蛰伏隐忍，一边活下去，一边打磨剑术，搜集证据，步步算计。不做人人夸赞的侠义好人，只求亲手清算所有仇人。
今晚便是正式复仇之路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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