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伟缩在椅子里,手里那根警棍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陈默站在监控墙前,不得不将全部意志力集中在听觉上,强行过滤掉这恼人的噪音,去捕捉那些更细微、更致命的信号。
窗外的雨变小了,从瓢泼转为绵密。但那种死寂感并没有随之消散,反而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严密地覆盖在锦绣家园的每一寸空间上。
“默哥……”大伟的声音在发抖,“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我看网上消息乱飞,说新港那边有不明物体坠落……”
“别看手机,也别信网上的消息。”陈默打断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感官过载的后遗症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他能听见大伟胸腔里急促的换气声,能听见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微弱嗡嗡声,甚至能听见窗外雨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尘灰的声音。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而在网的底层,一种极其微弱、极其规律的震动频率正在蔓延。
那是某种生物发出的低频振动。不止一个,而是很多。
“把手机拿出来。”陈默突然说。
大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未读的提示在跳动。“咋了默哥?要报警吗?我这信号不太好……”
“关机。”陈默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现在,立刻,拔电池。”
大伟看着陈默那不容置疑的表情,颤抖着手指按住了关机键。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大伟那张惨白的脸。
就在屏幕熄灭的一瞬间,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种低频震动的频率变了。
从静止的潜伏,变成了移动的扩散。
“卧槽……”大伟也感觉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骨头在听。一种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从楼上,从楼下,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啃噬着这栋楼的钢筋水泥。
“咯…咯…咯……”
声音从通风口钻进来。
大伟吓得直接钻到了前台桌子底下,捂着嘴不敢出声。
陈默没有躲。他站在原地,手中的强光手电指向上方,大拇指悬在开关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声源和数量。至少六个,分布在不同的垂直管道里,正向下移动。
“大伟,关灯。”陈默低声道。
“关灯?黑乎乎的多吓人啊!”
“光源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关掉!”陈默低吼。
大伟手忙脚乱地去关掉了主灯。大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监控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黑暗让听觉变得无比敏锐。
抓挠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那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是某种硬物在磕碰防盗门的声音。
“咔哒。”
一声脆响。
是前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大伟倒吸一口凉气,全身僵硬。
陈默一把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握紧了备用的钢管,全身肌肉绷紧。他不再去听那些杂乱的背景音,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门外的那个存在上。
“吱呀——”
门把手转动了半圈,停住了。因为桌子顶着,门没开。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轻柔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的女声响了起来。
“保安同志?有人在吗?”
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焦急和虚弱。
“救命啊,我孩子还在楼上,能不能让我进去躲躲?”
大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刚要爬出来,陈默却猛地一步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大伟疼得一哆嗦。陈默摇了摇头,眼神冷得像冰。
“求求你们了,开门啊!外面有疯子!”门外的女人开始拍门,声音带着哭腔,“我走不动了,帮帮我!”
大伟挣扎着想推开陈默。他是个心软的人,听到求救,那种朴素的道德感战胜了恐惧。
但陈默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
陈默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里,一楼大厅的那个“人影”正站在玻璃门外。
虽然隔着玻璃,但陈默的感官告诉他——不对劲。
如果是虚弱的人,脚步会沉重拖沓。
但这个身影的重心极高,脚尖着地,每一步都轻盈得像猫。
更重要的是……
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
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身影抬起手拍门的时候,袖口下方露出的手腕——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皮肤纹理,而是一种类似角质层的异样反光。
“别出声。”陈默用气声说道,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门外的拍打声越来越急,哭声也越来越凄厉。
“开门啊!里面有人的对不对?救救我!我不想出事!孩子……我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动啊!”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
大伟哭了。他是个好人,他受不了这个。
“默哥……要不……开条缝看看?万一真的是人呢?”
“看着我。”陈默猛地低下头,盯着大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大伟,如果你还想见到家人,就把你那颗蠢脑袋里的同情心收起来。”
说完,陈默松开了大伟,慢慢走到了门边。
他没有直接对话,而是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在那个女人哭喊的间隙,陈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声。
是某种……沉闷的、液体在密闭空间里晃荡的声音。
咕噜……咕噜……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孕妇”的身体里,正剧烈地翻涌。
陈默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他拿起了放在充电座上的座机电话,按下了免提键,拨通了楼上某一户的号码。
嘟……嘟……
电话通了。
楼上没人接。
但就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门外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住户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和楼下通风管道里一模一样的、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
“滋……滋……”
陈默挂断了电话。
他明白了。
这不是求救。
这是狩猎。
那个东西模仿了声音,模仿了形态,甚至模仿了情绪,但它不知道,真正的孕妇在这个时间点,大概率已经休息了。
它也不知道,这栋楼里每一户的电话,物业中心都能打通。
“大伟。”陈默重新拿起了钢管,声音平静得可怕,“准备好。它要进来了。”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实木前台被撞得移位了半寸。
“砰!”
又是一下。
玻璃门开始出现裂纹。
“砰!砰!砰!”
撞击不再是一次一下,而是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狂暴攻势。那个看似柔弱的人影,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大伟尖叫着,用身体死死顶住桌子。
陈默没有去帮忙顶门。
他关掉了监控屏幕的电源。
黑暗彻底吞噬了房间。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陈默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感知都投射到门外。
他能“看见”那个怪物的轮廓,能“听见”它每一次肌肉收缩的频率。
三米。
两米。
一米。
“哗啦——”
玻璃门彻底碎裂。
腥咸的气流灌入。
那个黑影,终于冲进了房间。
大伟吓得瘫软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而陈默,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手中的强光手电猛地亮起,一道炽白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向那个入侵者的眼睛。
光束中,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住在三楼的一位女业主。
但这张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僵硬的神情。
那不是表情,那是一种伪装。
她的下颌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张开,喉咙深处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音节,而是一种类似于金属摩擦的嘶鸣。
“嘶——”
那东西向着陈默猛扑而来。
陈默不退反进,侧身一闪,手中的钢管借着惯性,狠狠地横扫而出。
“咔!”
这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怪物的支撑点上。
那不是人类关节能承受的角度。
怪物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四肢在光滑的地板上胡乱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陈默没有停歇。
他借着转身的力量,钢管如毒龙般刺出,精准地卡住了那怪物的下颌,将它死死地顶在墙角。
那东西还在挣扎,喉咙里的嘶鸣声越来越尖锐,像是某种高频的警报。
陈默咬着牙,双臂青筋暴起,死死顶住。
他能感觉到,那具躯体里似乎蕴含着某种非人的力量,正在疯狂地试图挣脱。
几秒钟后,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
那东西不再动弹,身体像是漏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
陈默没有松劲,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那具躯壳彻底冰冷。
几秒钟后。
物业中心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大伟在角落里压抑的、崩溃的呜咽声。
陈默喘着粗气,丢掉了满是划痕的钢管,跌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破碎的大门。
外面的黑暗更深了。
他知道,刚才那个,只是个探路的。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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