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说“明天去摆摊”的时候,其实心里根本没底。
但他有个优点——说了就做。大学四年他啥都没学会,就学会一个道理:想太多不如先动起来,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丢人,而丢人这种事,多丢几次就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隔壁炒青椒的味道熏醒了。
翻身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未读消息。他妈发的:“儿子,找到工作没?你爸说让你别急,慢慢找。”
林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在找了。”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昨晚练完功之后虽然睡得很沉,但丹田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像是熬了个通宵似的。他拿冷水泼了把脸,稍微精神了一点。
出门前他把两张符小心地夹进一本旧书里,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零钱——三十多块,够坐公交和吃顿饭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去哪儿摆?
城隍庙门口倒是热闹,但那边的摊位好像是有人管的。他一个生面孔往那儿一蹲,搞不好没开张就先被人撵走了。天桥底下倒是没人管,但那地方平时只有贴手机膜的和卖烤面筋的,他一个卖符的夹在中间,画面实在有点诡异。
“算了,先去看看再说。”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了城隍庙。
周末人多,门口那条街上挤满了游客和香客。几个算命的老头已经在老位置摆开了,红布铺桌,小马扎一坐,看上去相当专业。林夜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稍微好一点的位置都被占了,连墙角都有人摆了个小摊卖葫芦丝。
他又往旁边走了走,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人少一些,但至少没人赶。巷口有个修鞋的大爷,对面是个卖旧书的,再往里走还有个卖手工鞋垫的大姐。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小伙子不像来逛街的。
林夜在巷子中间找了个空地儿,把背包放下来。
然后他遇到了第一个问题——没带小马扎。
站着蹲着都不像话。他左右看了看,最后从旁边捡了两块砖头摞起来,铺了张报纸,坐上去试了试。还行,就是有点硌。
第二个问题:怎么摆?
他把两张符从书里取出来,犹豫了一下,没直接放地上,而是把那本旧书翻开铺在面前,符放在书页上。这样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寒碜。
想了想,他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安神符,两百一张。”
写完看了一眼,觉得字太丑了,又撕了重写。这次认真写了,还是丑,但至少能看懂。
他把纸片搁在符旁边,然后就坐在砖头上,开始等。
十分钟过去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他一眼,但目光在他面前的“安神符”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有个大妈路过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了,盯着符看了两秒,然后又看了看林夜,眼神里写满了“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跑来骗人”。
大妈走了。
林夜面无表情地坐着。
又过了十分钟。修鞋的大爷倒是往这边瞅了好几眼,大概在想这小伙子到底在卖啥。对面卖旧书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直在低头看书,根本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
二十分钟。没人停下来。
林夜开始觉得屁股底下的砖头越来越硌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左边,过了一会儿又挪到右边。挪了四五次之后他发现了一个真理:两块砖头不管怎么挪,都是硌的。
“小兄弟。”
林夜抬头。修鞋的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马扎。
“坐着个砖头干啥,不嫌硌得慌?”大爷把马扎递过来,“我这儿多一个,你先用着。”
林夜愣了一下,接过来。“多少钱?”
“不要钱,旧的,放着也是放着。”
“……谢谢大爷。”
“谢啥。”大爷摆摆手,又看了一眼他面前摆的东西,“你这是卖的啥?符?”
“嗯。”
“驱邪的?”
“安神的,”林夜说,“就是让人心情好点那种。”
大爷“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也没走,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夜很意外的话。
“你这符,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夜抬头看他。“大爷你懂这个?”
“我哪懂,”大爷笑了,“就是在这城隍庙待了几十年,见多了。那些算命的老头画的符我见过不少,有的画得跟鸡刨的似的,你这个至少看着顺眼。”
林夜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一个修鞋大爷说他画的符看着顺眼,这算不算专业认证?
大爷又看了看,问了一句:“真管用?”
“管用。”林夜说。这一点他是有信心的,毕竟是他差点把桌子烧了才画出来的。
大爷点点头,没说什么,回自己的摊位上继续修鞋去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林夜正在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试试,忽然听到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女的从巷口走进来,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脸上的妆画得很精致,但表情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
她走过林夜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被符吸引了。是被他那张写着“安神符,两百一张”的纸片逗乐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冷脸。
“这什么东西?”她的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嘲讽。
“安神符,”林夜说,“两百一张。”
“管用吗?”
“管用。”
“怎么个管用法?”
“心情不好,贴一张就好了。”
那女的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这营销话术倒是挺朴实的。”
林夜没说话。
她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但不知怎么又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符。符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光泽,符文笔画流畅,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跟平时路边摊上见到的那些确实不太一样。
“你这符纸上面涂的什么?怎么还有点发亮?”
“朱砂。”
“真的朱砂?”
“真的。”
女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包里掏出两张红票子。
“来一张。”
这次轮到林夜愣住了。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起一张符递过去。
“直接贴身上就行?”
“放口袋里也可以。”
女的接过符,翻过来看了看,大概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她把符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林夜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张红票子。
两百块。
他的第一笔生意,就这么成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惠顾”,人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林夜把红票子拿起来,翻了个面,确认不是假钞。是真的。他把钱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层纸的时候,心里头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兴奋。也不是激动。
是踏实。
从毕业到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挣到了一笔钱。不多,两百块。但这笔钱跟发传单挣的、跟家里给的生活费都不一样——这是他用修仙的手段挣的。
丹田里的灵气,朱砂,黄纸,毛笔,四个小时画废了几十张纸才成的符,换来了两百块钱。
值吗?
老实说,从投入产出比来看,亏到姥姥家了。但林夜不在乎这个。他高兴的是另一件事:这东西真的有人买。
有了第一笔,就会有第二笔。
他把剩下那张符摆好,重新坐正了身子。屁股底下的小马扎比砖头舒服多了,他觉得今天运气其实还不错。
不过运气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接下来整整三个小时,一个问的人都没有。
巷子里的人流量其实不小,但大部分人经过他面前的时候顶多瞟一眼就走。有对情侣走过,女的拉着男的停下来看了一眼,男的说“走了走了,这你也信”,然后两个人就走了。还有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人停下来问了句“能治失眠不”,林夜说能,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两百块太贵,最后还是走了。
到了下午两点多,林夜的肚子开始叫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啃了两口。对面的旧书摊主也在吃饭,一个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修鞋的大爷靠在墙上打盹,手边的小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音量开得很小,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
林夜啃完面包,喝了口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虽然无聊,虽然收入不稳定,但没有老板管着,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假装对公司文化很认同。他往这儿一坐,东西摆出来,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就坐着。缺钱就多画几张符,够用就行。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把画符的成功率提上去。一天画两张符卖两百块,扣除成本和时间,还不如去送外卖。但如果成功率能提高到一半以上,那就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如果材料成本控制在一百块以内,一天能画出五张符,按两百一张卖,日收入就是一千。一个月就是三万。三万块,在这个城市虽然不算多,但比他那些还在找工作的同学强多了。
前提是,一天能卖出去五张。
林夜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有点想多了。今天一张都差点卖不出去,还五张。
“慢慢来吧。”他自言自语。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个老太太在巷子里迷路了,林夜帮她指了路。老太太道了谢,看到地上摆的符,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安神符,让人心情好的。老太太笑了笑说小伙子看着挺面善的,但年纪大了不信这个,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这大概是今天除了那位女白领之外唯一一个跟他说过话的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隍庙的游客开始散了。
林夜看了看手机,决定收摊。今天总共只卖了一张符,收入两百,扣掉来回车费和面包矿泉水,净赚大概一百六十多块。不算多,但至少没亏。
他把剩下那张符小心地夹回书里塞进背包,收起纸片,把小马扎还给修鞋大爷。
“大爷,谢谢您的小马扎。”
大爷接过马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卖出去没?”
“卖了一张。”
“那不错啊,”大爷咧嘴笑了,“第一天就开张了,比那些摆摊算命的强。那几个老头有的坐一整天都拉不到一个客。”
林夜笑了。这大概是今天听到的最让人开心的话了。
“明天还来不?”大爷问。
林夜想了想。“来。”
“那行,这马扎我给你留着,明天直接过来拿就行。”
“谢了大爷。”
“甭客气,”大爷摆摆手,“年轻人肯出来干点事就不错,比在家躺着的强。”
林夜背上包走出巷子,路过那几个算命老头摊位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正在收摊。老头看到林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夜没听清,但隐约觉得那老头好像在说:“现在的年轻人,连这行都抢。”
他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我一个修仙的,跟你们抢什么算命生意。我这叫降维打击。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妈又发消息了:“儿子,吃饭没?”
林夜回了个“吃了”,把手机塞回口袋。等了大概五分钟,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街灯,手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挂在胸口的玉坠。
温的。
跟昨晚不太一样,玉坠的温度好像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但高得不明显,像是在回应什么。
林夜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那股正在慢慢恢复的温热气息,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明天要准备多少材料、画几张符、几点出摊的事情了。
至于那个买了他符的女白领,他没多想。对他来说,那就是一个两百块钱的客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大概率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第二面。
但他想错了。
那张符会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让他第一次真正卷入到异能者的世界里去。
当然,那是第二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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