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夜就去了城隍庙。
不是去烧香。是去买东西。
城隍庙后街有一条小巷子,专门卖香烛纸钱、佛像供品之类的物件。林夜大学的时候陪同学来逛过一回,隐约记得这边有卖黄纸和朱砂的铺子。
巷子很窄,两边挤满了小店,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纸扎和成捆的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味,混着隔壁早餐铺飘过来的油烟,味道非常奇妙。
林夜一家一家看过去,最后在一家叫“吉祥香烛”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装着一沓一沓的黄纸。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刷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好像在看什么短视频。
“老板,黄纸怎么卖?”
胖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来买黄纸有点稀奇,但也没多问。“一刀十五,三刀四十。”
“朱砂呢?”
“朱砂贵啊,好的两百一克,次的八十。”
林夜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他身上总共三百多块,买了这些还得吃饭,得省着点花。
“次的来两克吧,黄纸要一刀。”
胖大叔放下手机,起身去拿东西,嘴里念叨着:“小伙子买这些干啥?画符啊?”
林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什么表情。“帮家里老人买的,我也不懂。”
“哦。”胖大叔没再追问,把东西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递过来,“一共一百七十五。”
林夜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又进去买了两支最便宜的小号毛笔和一个小瓷碟。想了想,又加了一瓶矿泉水。
回到家,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黄纸厚厚一沓,颜色土黄土黄的,边缘切得不太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浆味。朱砂装在一个透明小塑料袋里,暗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点细碎的光。
林夜打开《混沌归元诀》,翻到驱邪符那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
符箓的画法其实不算复杂。先用朱砂调墨,以灵力注入笔端,然后在黄纸上画出特定的符文。符文共七笔,每一笔都有固定的起落顺序和灵力运转方式。
书上画了一个样子,旁边写着小字注解。林夜横看竖看了半天,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像他小学时候练的毛笔字——只不过写毛笔字讲究的是横平竖直,这符文歪七扭八的,更像是什么抽象画。
“试试吧。”
他把朱砂倒了一点在小瓷碟里,拧开矿泉水瓶倒了点水进去,拿毛笔搅匀。暗红色的朱砂在水里慢慢化开,颜色变得鲜亮了一些。
然后他握住笔,深吸一口气,试着按照书上说的方式,把丹田那股微弱的气息往手上引。
来了。
那股温热的感觉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慢慢流向右手。速度很慢,像是黏稠的蜂蜜在管子里流动。等它终于到了指尖的时候,林夜感觉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麻,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他赶紧落笔。
第一笔。符文起手的那一竖。
笔尖碰到黄纸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像是纸面在主动吸取他指尖的灵力。与此同时,朱砂的颜色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林夜稳住手腕,继续画第二笔。
手抖了。
那道横弯的弧度跟书上画的不太一样,歪了一些。他还没来得及调整,第三笔刚落下,整张黄纸突然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不是撕破的那种裂法,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开了。裂口边缘微微发黑,像是被火燎过。
“……废了。”
林夜把破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重新铺了一张。
第二张。
这次他注意力更集中了。前四笔都画得很稳,到第五笔的时候,他感觉丹田里的灵力有点续不上了,像是水管里的水压突然变小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朱砂的颜色瞬间黯淡,符文还没画完,整张纸就自己卷了起来,像是被热风吹过的塑料片。
又废了。
第三张。
灵力注入太快,笔尖还没落下,朱砂就在碟子里自己沸腾了一下,冒了个泡,然后整碟颜料都变成了一种难看的暗褐色。
林夜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比想象中难多了。
书上的注解就那几行字,很多东西根本没写清楚。灵力到底该注入多少?多了会怎样少了会怎样?每一笔之间要不要停顿?画符的时候要不要念口诀?这些问题全都没说。
就好像一个从来没做过饭的人,拿到了一本只写着“放适量盐”的菜谱。
“适量”是多少?你倒是说清楚啊。
林夜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慢慢来。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他试着不再追求一次成功,而是反复练习每一笔的手感。第一笔画十次,第二笔画十次,先把笔顺和灵力配合的节奏摸清楚再说。
这一练就是三个小时。
垃圾桶里堆了半桶废纸。有些是裂口的,有些是焦边的,有些是画到一半自己着了的——对,着火的也有两次,差点把桌子烧了,吓得他赶紧拿矿泉水浇灭。还有几张画到最后突然冒出一股臭味,像是硫磺混着臭鸡蛋,熏得他开了好一会儿窗户。
桌上的黄纸越来越少,朱砂也用了大半。
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林夜握着笔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紧张,是灵力消耗过度。
丹田里那种温热的感觉已经变得很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脱感,像是饿了好几顿没吃饭似的。手指尖的麻木感也变成了隐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针在扎他的指甲缝。
他在网上看过关于异能者消耗过度的描述。有个帖子说一个能喷火的人连续喷了十几次之后,直接晕过去送医院了。底下有人回复说这叫“异能透支”,轻则虚脱,重则休克。
林夜现在感觉自己差不多就是那个状态,只不过他消耗的不是异能,是灵力。
“最后一张。”
他把剩下的朱砂全倒进碟子里,搅了搅,铺开最后一张完整的黄纸。
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剩余的那点灵力被他全部调动起来,像挤牙膏一样沿着经脉往右手送。手已经不抖了,因为麻到几乎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他全凭肌肉记忆落笔。
第一笔,稳。
第二笔,没歪。
第三笔,朱砂亮了一下,纸面没有裂。
第四笔,笔尖顺畅地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
第五笔——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被抽空了。林夜感觉眼前黑了一瞬,脑子里嗡嗡响了一声。但他咬着牙没有停笔,手腕凭着之前几十次练习养成的惯性继续动。
第六笔。
第七笔。
收笔。
他把毛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桌上那张黄纸上,朱砂画成的符文完整地躺在那里。
七笔符文首尾相连,组成了一个他看不太懂的图案。笔画之间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是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香也不臭,更像是下过大雨之后泥土散发出来的那种清爽的腥味。
然后符纸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呢。
是从内部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纸面。
震动只持续了两三秒就停了,符纸安静下来,符文的光也慢慢收敛进去,变成了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纸。只是凑近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朱砂的颜色比普通的要深一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泽。
林夜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
“这就……成了?”
没人回答他。
他把符纸放在桌上,又拿起书对照着看了看。书上关于成品符箓的描述就一句:“成符则符文自定,以手触之有微温,遇阴煞则自燃。”
林夜用手指碰了碰符面。
温的。
比体温稍微高一点点,大概四十度左右的样子,贴在皮肤上像是个小号的暖宝宝。
他把符纸放下,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半桶废纸,嘴角抽了抽。
一整天,花了将近两百块钱的材料费,耗光了全身的灵力,练废了几十张纸,差点把桌子烧了,最后只画成了两张。
两张。
一张驱邪符的成本,按照今天消耗的材料来算,大概六十多块。如果算上他耗掉的灵力——虽然这东西没法折算成钱——那成本还得翻倍。
“这要是拿去卖的话,”林夜自言自语地算起账来,“一张怎么也得卖两百吧?不然连本都回不来。”
两百块钱一张纸。
谁会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琢磨这个问题。
城隍庙门口倒是有不少摆摊算命的。有几个老头常年在那儿支个小桌子,一张红布铺开,上面写着“算命看相、取名择日”。林夜每次路过都觉得他们是骗子,但不得不承认,人家生意还真不差。有时候路过能看见他们摊前坐着人,老头一边掐手指一边念念有词,对面的人听得一脸认真。
如果是那些人,两百块钱一张符可能还真有人买。
但他林夜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往那儿一坐,跟人家说“我这张符能让你心情变好”,谁信啊?
穿道袍?
更不像了。
穿西装?
那个画风好像也不太对。
林夜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想那么多干啥,先试试再说。
明天去城隍庙门口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摆个摊。实在不行就当是去买了个教训,反正两百块钱的教训对他来说也不算贵——大学四年挂过的科加起来比这贵多了。
他把两张符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又把桌上的一团乱收拾了一下。垃圾桶里的废纸冒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把垃圾袋系了个结拎到门口,打算明天早上扔。
窗外天已经黑了。
隔壁厨房的油烟味准时飘进来,今天好像是炒青椒。楼上传来拖鞋走路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说的是方言,听不太懂,但语气像是在吵架。
林夜坐在床上,摸出脖子上的玉坠看了看。
青黑色的玉石在昏暗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表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还是老样子,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丹田里空荡荡的感觉还在,但空得并不难受。就像跑完一场长跑之后的那种虚脱,虽然累,但身体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舒畅感,好像排掉了什么积攒很久的垃圾。
他闭上眼睛,按照导引口诀重新调息。
丹田慢慢有了一点温热的感觉。
很微弱,但确实在恢复。
窗外楼下,那个打电话的人终于挂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
林夜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玉坠,忽然笑了一下。
“两百块钱一张啊,”他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开张。”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算了,先试试。”
这句话还是他修仙生涯里用得最多的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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