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是被冷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从一场漫长的梦里硬生生冻醒。
他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被子——真冷!
身子下边的床硬邦邦的,像是木板上边铺了一层稻草——不是他卧室那张席梦思。
睁开眼,天花板是用报纸糊上的,没有吊顶。
一颗白炽灯吊垂在半空中,灯泡的瓦数很低,昏黄的光照不清这个房间的全貌。
周远愣了三秒钟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系列判断:这不是他的房子,不是他的床,甚至不是他的身体。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指修长,皮肤紧致,手背上没有老年斑。
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
房间很小,大概十来个平方,墙皮剥落了一大半,地上摆着一个搪瓷脸盆、一双解放鞋、一个铁皮暖壶。
床头柜是木头钉的,上面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一摞书、一个铝饭盒。
墙上贴着一张日历。
1992年,1月15日,星期三。
周远的瞳孔缩了一下,转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手指在收音机的开关上按了一下,收音机开始播放早间新闻:"……国务院经济特区办公室将于近期组织调研,进一步推进改革开放……"
他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周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日历还是那张日历,1992年,1月15日。
他没疯,他没做梦,他在1992年。
周远,1970年生,22岁,省城大学经管系1992届毕业生,江城市国营第三棉纺厂仓库管理员。
父母三年前因病去世,留了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在城西老巷子,以及八百块钱存款。
这些信息不是他想起来的。
而是随着他坐起身的那一刻,像数据流一样灌进脑子里的——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完整、清晰,连昨天晚饭吃了什么都记得:馒头咸菜加一碗苞谷粥。
而在这些记忆的最底层,属于"他"的记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2026年,56岁,上市公司前副总裁,国内顶级供应链管理专家。
三十年商海浮沉,从下海潮到亚洲金融危机,从互联网泡沫到08年次贷,从电商崛起到直播带货,他全经历过。
他见过的经济周期,比这个年代大多数人一辈子能听说的都多。
周远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水泥地上的那一瞬间,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反而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走到脸盆前,搪瓷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轻轻敲碎,捧起水来洗了把脸。
凉。
真他妈凉。
但也真实。
他擦干脸,翻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存折。
翻开,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余额817.32元。
八百一十七块三角。
1992年,一个国企工人月薪两百块出头,这笔钱够普通工人花四个月。
但在周远眼里,这八百块意味着另一件事——这是他的启动资金,是他在这个时代撬动第一桶金的全部筹码。
周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月份的寒风裹着江城的潮湿扑面而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工厂的烟囱冒出白色的烟。
1992年的江城,还没有高架桥,没有地铁,没有CBD,长江大桥上车来车往,码头上全是搬运工。
这座城市还处在它最朴素、最笨拙、也最有生命力的阶段。
而他脑子里装着一张未来三十年的地图。
不,不完全是地图。
周远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他不是那种穿越就能背出彩票号码的天才,三十年的记忆让他对大趋势有清晰的判断,但具体的数字、日期、股价,他记不住。
他知道1992年会股市暴涨,但不记得具体哪一天涨到哪;他知道深圳的地会翻十倍,但不记得哪块地最先涨。
他知道方向,但不记得路标,但这已经足够了。
作为一个供应链管理专家,周远最擅长的事情只有一件——把对的东西在正确的时间放到正确的位置。
三十年前,他是靠这个本事吃饭的。
三十年后,他依然靠这个本事吃饭。
区别在于,这一次他知道了哪些"对的东西"会被需要,哪些"正确的时间"最值钱。
周远关上窗户,转身拿起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是计划,不是清单。
是两个字:南巡。
放下笔拿起床头那摞书最上面的一份《长江日报》。
日期是1月14日,头版是一篇关于经济特区建设成就的报道,第二版是一则不起眼的小消息:"据悉,领导同志近期将在南方多地视察,就进一步深化改革进行调研。"
周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1992年1月底到2月中旬,邓公南巡。
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史上最关键的一个转折点。
"发展才是硬道理","改革开放的胆子要大一些"——这些后来被写进教科书的话,就是在这次南巡中说的。
南巡讲话之后,全国将掀起一轮波澜壮阔的下海潮,股市、房地产、外贸、民营经济,所有被压抑了十几年的经济活力将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座火山口上。
周远把报纸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1992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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