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在城东,离周远的住处骑车二十分钟。
他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永久牌自行车,一路穿过老城区的巷子。
路边早餐摊的蒸汽混着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工人蹲在摊子前吸溜热干面。
但周远闻着这股味道,心里莫名踏实——不是2026年那种被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烘出来的闷热,是实打实的、活着的味道。
国营第三棉纺厂的大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褪色的红漆牌子,上面写着"江城市国营第三棉纺厂"。
门口传达室中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雷锋帽在听评书,收音机里放的是单田芳的《隋唐演义》。
周远跟老头打了声招呼,骑车进了厂。
棉纺厂不大,前后三排厂房,中间夹着一个篮球场大小的院子。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怪味。
仓库在最里面一排,门口堆着几垛没来得及入库的棉纱,用油布盖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周远推开仓库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半年前大学毕业分配到这儿,分到的第一个岗位就是仓库管理员。
在2026年,供应链管理是年薪百万的岗位,但在这会儿,仓库管理员就是个看大门的,连工人都不如。
但周远不这么看,他花了两个小时把仓库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然后心里有了数:这地方烂得比他想象的还彻底。
棉纱的堆放完全没有逻辑,不同批次的货混在一起。
先进来的压在最下面,后面的堆在上面。
底层的那几垛已经发霉了。
出入库登记本上写得一塌糊涂。
数字对不上号,有两笔出库记录连领料人签字都没有。
最离谱的是,仓库角落里堆着几十台被淘汰的旧织机零件,锈迹斑斑,就那么扔着没人管。
这些零件,放在90年代初的江城可能是一堆废铁。
但如果拉到南方的乡镇企业——那些正在疯狂扩张的小纺织厂——这就是现成的备件,至少值几千块。
当然,这是厂里的东西,他一个仓库管理员动不了。
周远把想法压下去,先干正事。
他花了一上午时间把仓库重新整理了一遍。
按品类分区,按入库时间排序,重新做了一本出入库台账。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在仓库门口贴了一张库存表,谁要领什么,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消息就传开了。
不是传到他耳朵里的,而是厂长马建国亲自来了。
马建国四十多岁,圆脸,啤酒肚,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走路带风。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悦,最后变成一种"你他妈在搞什么"的审视。
"周远,仓库是你管的?"
"是。"
"谁让你整理这些的?"
周远一愣。
"没人让我整理,我自己觉得应该整理一下。账目和库存对不上,我——"
"谁跟你说账目对不上了?"
马建国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反倒是更硬了,"仓库有仓库的规矩,你来了半年了,前任怎么管的你就怎么管,别给我整幺蛾子。"
周远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了。
账目对不上,不是他发现的问题——是马建国知道,而且不在乎。
在这个年代,国企仓库里的东西少几件、账目差几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谁查?
没人查。
谁在乎?
没人在乎。
他现在做的事,等于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仓库以前是烂的。
而他周远,一个刚毕业半年的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让这面照镜子上多出一道裂痕?
"行,我知道了。"
周远没再解释,低头继续整理台账。
马建国看了他两眼,哼了一声走了。
下午,周远在仓库门口碰到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来找他。
"仓库管理员在吗?我们车间有几笔物料单要对一下。"
声音清脆,带着点不耐烦。
周远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皮肤白,扎着一条粗辫子。
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着棉絮。
她手里捏着一沓单据,眉头皱着,像是来之前就憋着一股气。
林婉清。
这个名字是从身体原主人的记忆里冒出来的——隔壁车间的挡车工,厂里干活最快的女人,也是厂里出名的"不好惹"。
"对什么?"
周远站起来。
"上个月我们车间领的物料,跟仓库出的单子对不上。"
林婉清把那沓单据往他面前一递,"我算了三遍,差了十块钱的料。我们车间主任说让我来找仓库核实,说少的那十块钱要从我们这个月的工资里扣。"
她说"十块钱"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拔高了。
1992年,十块钱够一个工人吃五天食堂。
周远接过单据,扫了一眼。
他心里有数,上个月那批货是他经手的,当时记账的时候就发现有两笔出了差错——但他没去改。
在这个厂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走到台账前,翻出上个月的出库记录,跟林婉清手里的领料单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
他指了两处,"这两笔出库的数量和你们领料的日期差了一天,是我记账记串了。还有这笔——"
他又翻了一页,"这个型号的棉纱上个月没有出库记录,但你们车间的领料单上有,说明仓库出错了没登记。"
林婉清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他,眼神变了。
"你……算得挺快。"
"干这行的。"
周远把单据递回给她,"你拿这个去找你们车间主任,就说仓库自己记账记串了,不是你们的问题。十块钱不该扣你的。"
林婉清接过单据,没马上走。
她站在仓库门口又看了周远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说完转身就走了。
晚上周远没去食堂吃饭他回到了他那间十平米的小平房,没急着写东西,回想起今天在仓库里默记下来的那些配件数据。
旧织机配件,四十七台套,全堆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锈得跟废铁没两样。
在棉纺厂的账本上,这些东西叫"待报废资产",占着地方,没人管,没人问。
但在南方——那些正在疯狂扩张的乡镇小纺织厂——这就是现成的备件,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也许能值几千块。
但也有可能会值的更多。
周远把这个数字压在脑子最底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铺开在桌上。
他拿起钢笔,写了一行字:辞职申请。
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只写了一行字的信纸。
他知道1992年初辞职意味着什么——等于把一个铁饭碗砸了个稀碎。
在所有人眼里,进了国企就是端上了铁饭碗,除非你疯了,否则不会有人主动把碗摔了。
但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三年之内,全国将有两千多万国企工人下岗。
他所在的这个棉纺厂,1995年就会被拍卖,到时候别说铁饭碗,连碗都没有。
他现在不走,到时候就是被踢走。
被踢走和主动走,差别大了去了。
周远重新拿起笔,开始剩下的文字,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在想措辞——不能说"我知道这厂子要完",不能说"我要下海经商",得找一个让马建国没法拒绝的理由。
他写了半个小时,写了几遍,又改了几遍,最后的定稿版本反而是: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仓库管理员职务。
简单,干净,不给任何人抓把柄的空间。
他把辞职信的纸折好,装进信封。
辞职信写好了,但他没有马上交。
他在等一个契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辞职是"被逼无奈"而不是"主动放弃"的理由。
1992年初,辞职等于疯了。
他需要一个让疯子看起来合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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