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记得,自己只是下班回家。
雨下得很大。他从地铁口钻出来,撑着那把折了一根骨头的旧伞,穿过那条走了三年的巷子。积水浸透了皮鞋,脚趾缝里都是凉意。他低着头,脑子里转着今天被主管骂的那几句话,想着家里冰箱里还剩半袋速冻水饺。
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
转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不是他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没有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没有那台只能看三个台的旧电视,没有那扇对着别人家厨房的破窗户。
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灰扑扑的水泥墙壁,头顶是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某种更细微的、说不上来的腥气。
林远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但他转过头的时候,身后只剩下一堵墙。
冰冷的、结实的、没有门的墙。
他用手掌拍了两下,闷响。实心的。
手上的钥匙还在。他重新转过去看那扇门——那扇他刚刚推开的、属于他自己的房门。门还在。门牌号也对。但门后的世界,已经不是他那间出租屋了。
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他家的门拆了下来,嵌进了另一栋建筑里。
林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里有光。昏黄的,微弱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想往前走。
但他身后是墙。
走廊很长,比看上去更长。他走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在空荡荡的走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声。两侧没有任何门窗,只有那盏日光灯一直跟着他,嗡嗡地响。
他走到尽头。
那里是一扇门。
一扇灰色的、虚掩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光。门上没有编号,没有把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在门框上方。
缚命楼。
林远不认识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但他看着那三个字,胃里的速冻水饺突然翻了一下。
他推开了门。
大厅。
很宽敞的大厅,穹顶很高,墙上贴着老旧的暗色壁纸,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比走廊里更冷了,冷得不像室内,像地下室。
大厅里站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二三十个。男女老少,表情各异。有人赤着脚,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有人头上顶着没冲干净的洗发水泡沫。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面前都没有门。
林远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大厅没有窗户,但墙壁上不规则地分布着几十扇门。每一扇门都紧闭着,门框上写着一个名字。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离他最近的那扇门上。门牌号是307。
“又一个。”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林远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起来不怎么惊讶,只是疲倦。
“你推开的那扇门,也是你自家的?”中年男人问道。
林远点了点头。
“我也是。”中年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我从厨房进的。本来想去冰箱拿瓶啤酒,一开门,就到这儿了。”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声音发紧,“我的手机没信号,110打不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缚命楼。”中年男人说,“你们别问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能推开那扇门的人,都是被选中的。选中了,就别想走了。”
话音刚落,大厅正中央的墙壁上突然亮起了一行字。
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红。
那行字一笔一画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墙上写字:
“第一扇劫门将于今夜零时开启。”
“不入者,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头上顶着泡沫的女人尖叫了一声。
尖叫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没有人去安慰她。所有人都盯着墙上那行血字,盯着“死”字的最后一笔,看那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墙壁缓缓淌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
嗒。
林远看着那滴血。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
是因为怕到了极点,身体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想起推开家门那一刻的感觉。那个他以为安全的、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在锁孔转动的那一秒,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安全是假的。
家是假的。
生活是假的。
只有这栋楼是真的。
只有墙上的字是真的。
林远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那把开他自己房门的钥匙。在这里,它已经没用了。
但他没有扔掉它。
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不敢。
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尖叫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小声地哭。穿西装的男人还在徒劳地拨着手机。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蹲在墙角,用指甲在地上画着什么,像是在计算。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来回走动,嘴里骂骂咧咧。
中年男人走到林远身边,靠在同一面墙上。
“你叫什么?”
“林远。”
“我叫老陈。”中年男人说着,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想点烟,又停住了。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你是第几个到的?”
“什么第几个?”
“我数过。在你之前,到了二十二个。你是第二十三个。”
林远没说话。
“二十三,”老陈自言自语,“是个奇数。”
“奇数怎么了?”
老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墙上那行血字,眼神里有一种林远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是一个见过很多次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零时。
大厅里的灯突然灭了。
所有人陷入一片漆黑。
然后,一扇门亮了。
不是被灯光照亮,是它自己在发光。一扇位于大厅正中央的门,门框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一整扇被鲜血浸透的门板,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红光。
那红色太深了,深得发黑。
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
又像是刚刚流出来的。
门缓缓打开了。
门缝里涌出浓稠的雾气,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闻到一股味道——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木头,和一种说不出来的腥。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
没人敢动。
然后,墙上的血字重新浮现,比之前更大,更刺眼:
“第一劫门:祈雨村。”
“倒计时:三。”
数字开始在墙上跳动。
“二。”
有人后退了一步。
“一。”
有人想跑。
但大厅里所有的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扇流血的劫门,敞开着,在等待。
老陈第一个动了。
他整了整衣领,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鼓励,不是同情,只是确认。
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他走进了那扇门。
门吞没了他。
林远深吸一口气。
他松开紧咬的牙关,迈开了脚步。
身后,有人在哭喊,有人在诅咒,有人瘫在地上死也不肯挪动。
林远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不肯进劫门的人会怎样。墙上的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走向那扇血门。
一步。
两步。
三步。
红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下班前主管骂他的那句话——“林远,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想起小时候算命先生跟他说——“你命里有一劫,躲不过的。”
他想起那把还在口袋里的家门钥匙,那把再也打不开家的钥匙。
他闭上了眼睛。
走进了门。
身后,劫门缓缓合上。
门上的血,流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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