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脚踏上了实地。
身后的劫门无声合拢,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回头去看,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用——那扇门从来不在人的身后,只会在它想出现的时候出现。
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
冷。不是城市里冬夜的干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像南方的回南天,又比那冷得多。
然后是气味。
泥土的腥气,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隐约还有一股烧过纸钱的焦糊味。
最后,他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在一片空地上。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身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身前是一个村子。
不,不是村子。至少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村子。
夜色浓重,但没有月亮。唯一的光源是路边稀稀落落亮着的白纸灯笼,每一盏都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灯火昏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再远就只剩下憧憧的黑影。
借着微弱的灯光,林远看见了建筑。
那些房子不像人住的。太高了。每一栋都是三层,方方正正,挤在一起,墙与墙之间只容一人通过。墙是青砖墙,但砖缝里长出了一种墨绿色的青苔,厚厚地糊了一层,看上去像某种皮肤病。
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户都黑着。
没有人声。没有狗叫。没有鸡鸣。
只有风穿过窄巷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哭。
“二十三个都进来了。”老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远转头,看见老陈正蹲在地上,用手摸着泥地,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你在干什么?”
“认路。”老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每个劫门后面的世界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村子,有时候是镇子,有时候是一栋楼。但有一个共同点——这里不是人间。”
“不是人间?”
“你没发现吗?”老陈看了他一眼,“这里没有活物的动静。”
林远仔细听了听。确实没有。
风声,灯笼的吱呀声,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滴水的声响。但没有任何一种属于生命的声音。没有虫鸣,没有蛙叫,连老鼠窸窣爬过的动静都没有。
这个世界是死的。
“这地方叫祈雨村。”老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
那是一张地图。但不是印刷的,是手绘的。线条粗糙,字迹潦草,边角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林远看着那些污渍,不太想猜测那是什么。
“你怎么有这个?”
“上次有人带出来的。不是我。我认识的一个。”老陈的语气平淡,“他把地图给了我,然后没熬过下一次劫门。”
他将地图摊在地上,就着灯笼的光指给林远看。
地图上画着一个圆形的村子。村子的布局很奇怪,房子围成一圈,一层套一层,像一个被压缩的迷宫。最外圈标注着“别墅区”,往里是“老村”,再往里是“祠堂”,最中心的位置没有标注,只打了一个黑色的叉。
“我们现在在这儿。”老陈指向最外圈,“别墅区。说是别墅,其实就几个有钱人家在村边盖的新房子。没人住,空了很多年了。”
“你怎么知道没人住?”
“因为这个村子十五年前就死了。”
林远心里一紧:“死了?”
“一场瘟疫。”老陈收起地图,站起身来,“官方说法是瘟疫。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祈雨村原来有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少了一半。剩下的人被迁出去,安置到别的地方。村子封了,不许进,也不许出。”
“那我们为什么能进来?”
“因为我们不是人。”老陈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半点幽默感,“至少在劫门的规则里,我们不是。我们是闯入者。闯入者不受现世的规矩限制,但得守劫门的规矩。”
“劫门的规矩是什么?”
“活下来。”老陈说,“至于怎么活,得自己琢磨。劫门不会告诉你。它会给你线索,但不会告诉你那是线索。它会给你陷阱,但不会告诉你那是陷阱。你得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判断。判断对了,活。判断错了——”
他没说完,但林远已经听懂了。
其他的人陆陆续续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
戴眼镜的女孩叫孟轻云,是医学院的研究生。穿西装的男人叫贺伟,是一家公司的中层管理。头上还顶着泡沫的女人叫王姐,在菜市场卖菜。染黄毛的叫阿飞,自称“自由职业者”——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躲闪,没人追问。
还有一对年轻夫妻,男人叫周平,女人叫苏小曼,两个人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牵着手。
一个穿着睡衣的老太太,姓赵,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太多恐慌,反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平静。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叫陈嘉乐,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
还有一个光头壮汉,自称彪哥,臂围比林远的大腿还粗,是健身教练。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林远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面孔。
二十三。老陈数过,二十三。
但这个数字,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就变了。
“我们先找地方落脚。”老陈说,“今晚不能在外面过夜。”
“为什么?”贺伟皱着眉,“既然是空村子,随便找个房子进去不就行了?”
“随便?”老陈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劫门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东西。你推错了门,进去就别想出来。”
“危言耸听。”贺伟不以为然,“我看这儿就是个破村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爱在这儿站着就站着,我自己去找地方睡。”
说完,他转身朝最近的一栋别墅走去。
那栋别墅离空地不过五十米。三层小楼,白墙灰瓦,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大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虚掩着。
贺伟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钝响,自己关上了。
十秒钟。
二十秒钟。
半分钟。
别墅的灯亮了。
二楼的一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然后是三楼。然后是一楼。
所有的窗户都亮了。
然后,灯灭了。
一扇窗都没亮着。
“贺伟!”彪哥喊了一声,朝别墅走了两步。
别墅的门开了。
贺伟站在门口。
他走出来了。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奇怪,像是膝盖不会打弯。他走到铁门前,停下来,脸贴着铁栅栏,看向外面的人。
林远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慌,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漆漆的,映不出任何光。
“贺伟?”彪哥的声音有点发抖。
贺伟张开嘴。
他的嘴里没有舌头。
一个黑洞。
然后他倒下了。
身体砸在荒草里,发出一声闷响。铁门哐当响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赵老太叹了口气。
然后,别墅的门又自己关上了。像是打了个饱嗝。
老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兜里。
“我提醒过的。”他说。
王姐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苏小曼把脸埋进周平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阿飞的嘴唇发白,嘴里的脏话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二十三,变成了二十二。
林远看着荒草里贺伟的尸体,看着那栋重新陷入黑暗的别墅,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变凉了。
死,原来可以这么快。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铺垫。推错一扇门,说错一句话,甚至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你运气不好,你走进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走。”老陈转过身,“别在这附近转。别墅区不是我们待的地方。去老村。”
“等等。”孟轻云推了推眼镜,她的声音也在抖,但她在努力控制,“你刚才说,贺伟是‘推错了门’。你怎么知道这栋别墅的门不该推?”
老陈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
“那你——”
“我不知道哪扇门该推,哪扇门不该推。”老陈打断她,“我只知道一件事——在劫门里,不要第一个做任何事。”
孟轻云沉默了。
“第一个进门,第一个喝水,第一个吃饭,第一个睡觉。什么第一次都不要抢。让别人去做。”老陈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你想活的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心上。
让别人去做。
让那具躺在荒草里的尸体去做。
“这是你的经验?”孟轻云问。
“这是死人的经验。”老陈说,“我活着,是因为他们死了。他们替我用命试出了规矩。”
没有人再说话了。
众人默默地聚拢,跟在老陈身后,朝着那条唯一通往村子深处的小路走去。
林远走在队伍中间。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别墅的二楼窗户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贺伟。
那个影子的轮廓不对。太瘦了。太长了。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着,像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
影子的头慢慢转动。
面朝他。
面朝他。
面朝他。
林远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白纸灯笼在风中摇晃。
吱呀。吱呀。
像有什么东西,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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