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远才敢确定自己还活着。
光是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灰白,稀薄,像兑了水的牛奶。没有温度,但至少是光。它驱散了一些东西,也照亮了一些东西——比如门缝下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在白天看起来更像是铁锈的颜色,但没有人愿意凑近了去确认。
老陈第一个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推开那扇黑色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叫,门外的巷子在晨光中显出全貌——灰扑扑的石板路,歪斜的电线杆,两侧紧闭的门窗。一切和昨晚一样,又和昨晚不一样。白天的老村只是破败,夜晚的老村是活的。
“清点人数。”老陈说。
左厢房的门也开了。孟轻云扶着赵老太走出来,后面跟着脸色惨白的苏小曼和王姐。女人们都没怎么睡,眼睛底下一片乌青。昨夜那声尖叫之后,左厢房的窗户外面也响起了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大半夜,没人敢掀开窗帘看一眼。
清点的结果是十五个。
堂屋里九个,左厢房五个,加上老陈自己,一共十五个。二十三减十五,八个。一夜之间,丢了八个人。
有些人是在来的路上消失的。有些是在那声尖叫之后不见的。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没有人记得少了谁?”老陈问。
众人面面相觑。林远努力回想昨晚出发时走在队伍最后的是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好像戴眼镜,又好像没戴。他叫什么?长什么样?是高是矮?
全想不起来了。
不是记性不好,是那种记忆本身在变淡,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照片,墨迹正在一丝丝化开。
老陈看着众人的表情,没有追问。他见过太多次这种情况了。在劫门里,消失的人会被世界抹掉。不光是身体,还有别人对他的记忆。过不了多久,你甚至不会记得队伍里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得找吃的。”彪哥打破了沉默。他是健身教练,块头大,代谢也快,从昨晚开始肚子就在叫。
“这地方能有什么吃的?”阿飞缩在墙角,嘴唇发白。昨晚的胆气全漏光了,只剩一张发青的脸。
“村子再死,总有粮仓。”老陈说,“十五年前的人走了,东西不一定搬干净。分头找。”
分头找。这三个字在正常世界里没有任何问题。但在这里,在这个夜晚会自己走路的老村里,“分头”意味着有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都饿了。恐惧不能填饱肚子,这是劫门最残忍的地方——它不让你在恐惧中忘记自己还是个人,还需要吃东西,还需要喝水,还会饿,还会渴。它逼着你在恐惧中继续活着。
林远和孟轻云、阿飞分到了一组。
他们负责搜索老村东侧的几栋房子。这里的建筑比入口处的更破旧,有些房顶已经塌了一半,椽子像断掉的肋骨一样戳向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鸟粪的腥臭,但始终没有鸟叫。林远想起老陈说的——这个世界没有活物的动静。
那这些鸟粪是哪来的?
他没有深想。有些问题在劫门里不能深想。
“这栋。”孟轻云停在一栋相对完整的房子前。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已经烂得只剩几缕纤维。
“红门不进。”林远提醒道。
“门不是红的。”孟轻云指着门板,“只是挂了红布。我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村里不少门楣上都挂着红布。有可能是风俗。”
“什么风俗?”
“不清楚。有的地方挂红布是为了辟邪,有的是为了招魂。”孟轻云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这个村子里的人,怕什么东西。”
门推开的时候,扬起的灰尘让人睁不开眼。堂屋很小,靠墙摆着一张矮桌,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有东西。
是一块肉。
白水煮的,没有任何调料,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碗底。肉皮是灰白色的,带着几根没有刮干净的黑色毛茬。瘦肉的部分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淡粉色,像是煮了很久,又像是煮得不够。
阿飞咽了口口水,伸手就要去拿。
“别碰。”孟轻云拦住了他。她拿起那双搁在碗边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肉,凑近了光看。然后她放下筷子,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块肉是新鲜的。”
“什么?”
“今天煮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肉的纤维还没有完全冷却,表面还有一点点温度。”
林远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环顾四周——满是灰尘的桌子,结满蛛网的墙角,地板上厚厚的一层灰。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但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有一块还带着余温的肉。
“走。”林远抓住孟轻云的手腕,“别碰任何东西。”
他们退出了那栋房子。
但林远记住了那个画面:灰碗,白肉,黑毛茬。还有孟轻云说的——还带着一点点温度。
这个村子里,有人在煮肉。
不,不是人。老陈说过,这个世界里没有活人。那是谁?谁在煮肉?煮的是谁的肉?又是留给谁吃的?
后面的搜索没有找到任何能吃的东西。所有的粮仓都是空的,所有的灶台都是冷的。但他们在另外两栋房子里,也找到了碗。三只碗,摆在三张不同的桌子上。每一只碗里都有一块肉。都是白水煮的,都还带着余温。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其他两组人也带回了同样的消息:没有存粮,但发现了煮好的肉。碗的数量不一样,位置不一样,但肉都是一样的——白水煮,带毛茬,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老陈皱起了眉。
“我闻过。”林远说,“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不香,是完全没有任何气味。”
正常人煮一块肉,就算不放任何调料,也应该有肉本身的腥味或者油脂味。但这些肉什么味道都没有。就好像它的“气味”被人抽走了,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那样,擦得干干净净。
“别吃。”老陈说,“不管多饿,都别碰那些肉。”
“为什么?”阿飞盯着自己找到的那只碗,喉结上下滚动,“万一没毒呢?万一就是有人放在这儿给我们吃的呢?”
老陈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厚厚的灰尘上写了四个字。
不要吃肉。
“上一次进劫门的时候,一个快死的人告诉我的。”老陈抹掉手指上的灰,声音很平,“他肚子胀得像怀了八个月,躺在祠堂门口,一边吐血一边跟我说这四个字。说完就死了。”
“死因是什么?”孟轻云问。
“他死的时候还在嚼。”
众人安静下来。
“嚼什么?”阿飞的嘴唇在抖。
老陈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的舌头。”
阿飞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绿。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墙角干呕起来,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胃里空空荡荡的。
堂屋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躺在地上,肚子胀得像孕妇,嘴里嚼着自己的舌头,一边吐血一边警告别人“不要吃肉”。那些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吃了会变成那样?
“那些肉,”孟轻云打破了沉默,“会不会是人肉?”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但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想过这个答案,只是不敢说出口。
“不一定是人。”老陈说,“但不管是什么,都不是活着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黏腻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凉的细针。雨水落在身上不痒,但渗进衣领里,贴在皮肤上,感觉黏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用舌头舔你。
林远注意到一件事。
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里夹着一些黑色的碎屑。他开始以为是泥点子,但蹲下来仔细看,发现不是泥。那些碎屑很细,很薄,颜色是深褐发黑的,边缘有不规则的卷曲。
像烧过的纸钱。
不,不像是烧过的。烧过的纸钱应该是灰白色的灰烬,一碰就碎。但这些碎屑是整片的,像是被水泡烂了才变成这样。
林远抬起头,顺着巷子往前看。雨幕中,老村的每一片屋顶都在往下淌黑水。那些黑色的碎屑从瓦片缝隙里被冲刷出来,顺着檐角流下,在石板路上汇聚成一条条黑色的溪流。
那些溪流蜿蜒着,从各条巷子里涌出,齐齐流向老村的深处——祠堂的方向。
“那些是什么?”阿飞也看到了,缩在门槛后面,不敢出去。
“纸钱。”赵老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她依然腰杆挺直,但看着那些黑色水流的眼神有一种林远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更深的什么。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确认。
“谁烧的?”林远问。
“不是烧的。”赵老太说,“纸钱只有烧了才是灰。这些是整张的。整张的纸钱被水泡烂了,才会变成这样。”
整张的纸钱。没有被烧过的纸钱。但是铺满了整个老村的屋顶和路面,被一场雨冲刷出来,汇聚成河。
“纸钱是给死人用的。”赵老太的声音很轻,“活人用不着。如果用不着,那这些纸钱是给谁的?谁收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林远注意到另一件事。
雨落到赵老太的肩膀上,滑落下去,渗进她深灰色的衣领里。她整个人站在雨幕中,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她只是望着那些黑色的水流,一动不动。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林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再看一眼那些肉碗。
这个想法很不理智。他自己也知道。但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孟轻云那句话——“肉的纤维还没有完全冷却,表面还有一点点温度”。如果肉是今天煮的,那煮肉的“东西”一定还在附近。如果它能煮肉,它就能被看到。
林远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趁众人忙着封门堵窗的时候,悄悄溜出了堂屋。
巷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一盏一盏,惨白的光在风中摇晃,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他凭记忆找到了那栋挂着红布的房子,推开虚掩的门。
灰尘还是那么厚。蛛网还是那么多。矮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碗里的肉,没有了。
碗还在。筷子还在。碗底有一点残留的汤汁,已经凉透了。但肉不见了。没有残渣,没有碎屑,像是被什么东西连汤汁一起倒进了嘴里。
林远的心跳加速了。他蹲下来看地上——灰尘上没有新的脚印。没有人来过,但肉不见了。那碗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
蹲在神龛上的东西。
它很小,蜷缩在那里,像一只猫。但它的四肢是反关节的,手心朝外,指甲扣进神龛的木板里。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湿漉漉的,像青蛙的皮。它没有毛,没有尾巴,只有一颗相对于身体来说太大的头。
它的嘴正在动。
一下一下地咀嚼。嘴角有透明的汁液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神龛上。
林远和它对视了。
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但林远知道它在看他。因为它的头慢慢歪了过来,歪到一个人类脖子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咀嚼声停住了。
它张开嘴。
嘴里的舌头是黑色的,细长分叉,在空气中颤动着,像是在品尝什么。
“没……”一个含混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没……味……”
林远的血液凝固了。
他慢慢地后退一步。它没有动。再退一步。它的头跟着他转,但身体还蹲在神龛上。
第三步的时候,他碰到了门槛。
那个东西突然咧嘴笑了。它的嘴裂开到了耳朵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像鱼刺一样的尖牙。嘴里还塞着肉末,粉红色的,带着灰色的皮和黑色的毛茬。
“肉……没……味……”它又说了一遍,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你……有……味……”
林远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然后是那种湿漉漉的、吧嗒吧嗒的响动。不是脚步。是手掌拍在石板上的声音。它在追。四脚着地,手掌拍打着石板,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林远拼了命地跑。
巷子在灯笼光中扭曲变形,每一个岔路口都一模一样,像是被复制粘贴出来的。他记不清来时的路了。身后的拍打声忽远忽近,有时像是在头顶,有时像是在脚后跟。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张咧到耳根的嘴。
然后他看到了堂屋的门。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冲过去,用肩膀撞开门,摔进了屋里的干草堆。
老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他妈去哪儿了?”
林远喘着粗气,好半天才说出话。
“那个……东西……吃肉的……”
“什么东西?”
“绿色的……像……像青蛙和猫……生出来的……”
老陈的脸色变了。他把林远拉起来,探头看了看门外,然后重重地把门关上,用一张破桌子堵住。
“它说什么了?”老陈问。
林远缓了口气,声音还在抖。
“它说肉没味。然后说——”
他看着老陈。
“它说我有味道。”
门外,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湿漉漉的咀嚼。
咯吱。咯吱。咯吱。
然后是那个含混的、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声音——
“有……味……”
“好……香……”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从巷子口开始,一直灭到堂屋门口。
最后一盏灭掉的灯笼,就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舔嘴唇。
那声音湿漉漉的,像一整条舌头在石头上来回拖。
林远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肉。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牛肉、烤羊腿。每一次咀嚼的味道他都记得,但此刻那些记忆变得恶心。
因为它们有味道。
那个东西,吃掉了所有肉的“味道”。
但还不够。
它在找新的。
它在找“有味道”的东西。
门外,咀嚼声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门板,从极近的地方传进来——
“找到了。”
“在……里……面。”
堂屋里,十五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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