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蜿蜒,两侧的白纸灯笼越来越密。
它们挂在歪斜的木杆上,每隔三五步一盏,像是给死人引路的冥灯。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涂了一层霜。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的噗噗声,和风穿过窄巷时发出的呜咽。
林远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贺伟倒下时的画面。
那双眼睛。
那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什么都没有的黑色眼睛。
还有那个东西。那个印在二楼窗户上的影子。
它在看着他们。
它还在看吗?
林远不敢回头。
“前面就是老村。”老陈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黑压压的建筑,“小心点。别墅区死过人,不代表老村就安全。只是说那里死过人,我们暂时知道它不能进。至于这里——”
“得用人命去试。”孟轻云替他说完了。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老村的入口是一座石牌坊。
牌坊不高,灰扑扑的石柱上刻着四个字——“风调雨顺”。刻痕很浅,几乎被青苔填满了。石牌坊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某种林远认不出来的东西。身子像狗,头又像某种鸟,嘴巴半张着,露出满口参差的石牙。
石兽的眼睛被人凿掉了,留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正对着每一个从牌坊下经过的人。
林远经过的时候,总觉得那两个窟窿在看他。
不,不是觉得。
是确定。
那种视线是有温度的。凉的。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沿着他的后脊梁骨一路滑下去。
他加快脚步,穿过牌坊。
老村的布局比别墅区更逼仄。房子挨着房子,墙贴着墙,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黑乎乎的污水,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老陈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栋房子,他都会停下来,借着灯笼的光打量一下门楣,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在看什么?”林远小声问。
“看门的颜色。”
“颜色?”
“红门不进。”老陈说,“记住。劫门里的红门,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进。谁进谁死。”
林远记住这句话。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路过的门。青灰的、黑漆的、朽坏露出木茬的。没有红门。至少目前没有。
“那是不是红门就能进?”阿飞插嘴道,“不是红门就行?”
老陈没有回答。
“不是红门就行?”阿飞又问了一遍。
“不是红门不一定行。”老陈终于开口,“但红门一定不行。这是拿命试出来的规矩。”
阿飞闭上了嘴。
他们在一栋相对完好的房子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老式的砖木民居。单层,灰墙黑瓦,门是那种老旧的黑色木门,门环已经锈绿了。门口挂着一盏没有亮的破灯笼。窗户糊着发黄的油纸,看不清里面。
老陈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尖锐的**。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还夹着另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血腥味。更像是一种……陈旧的、干涸的气息。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像所有的生命都被时间吸干了。
“今晚在这儿落脚。”老陈说。
房子不大,正中是一间堂屋,靠墙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供。墙上的神龛也是空的,原本该供着神像的位置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堂屋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左厢房的门虚掩着,右厢房的门敞开着。
“男女分开。”老陈安排道,“女的左厢房,男的堂屋打地铺。”
“为什么女的睡房间,男的睡地上?”彪哥有些不悦。
“因为左厢房有门,可以关。”老陈说,“如果夜里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关着门的人多一层保障。”
彪哥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在地上铺了从角落里找到的干草,勉强能躺下。赵老太在门槛上坐了会儿,忽然起身,走到供桌前,双手合十,对着空荡荡的神龛拜了三拜。
“您信这个?”孟轻云问道。
赵老太摇摇头,又点点头。
“佛也好,神也好,不管什么东西。拜一拜总没坏处。”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那个空神龛,“这屋里原来供的不是佛。”
“什么?”
“佛龛里有莲花座。这个没有。”赵老太的语调很平稳,“这个供的是别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左厢房。
堂屋里安静下来。
林远靠着墙角,抱着膝盖,闭眼努力让自己睡一会儿。干草扎得后脖颈发痒,地上的寒意透过薄薄一层草席往骨头缝里钻。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哭。
是苏小曼,把头埋在周平的肩膀上,小声地抽泣。
“我不想死。”她说,“周平,我不想死。”
周平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搂着她,眼睛盯着天花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林远转过脸,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做了很多个梦,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模糊。每次刚要进入深睡眠,就被某种说不清的不安惊醒,看一眼周围,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最后一次,他不是被不安惊醒的。
是被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凄厉,像一把刀突然划开了黑夜。它在空荡的老村里炸开,又被窄巷子和石牌坊来回弹送,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林远猛地坐起来。
堂屋里的人都被惊醒了。阿飞从草堆里滚出来,彪哥一把抓住身边的板凳腿当作武器。老陈已经在门口站着了,他望向门外。
门外的巷子一片漆黑。
尖叫还在继续。它从不远处传来,大概隔着三四条巷子。
然后,尖叫突然停了。
不是逐渐变弱的停。
是那种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掐断的停。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是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有人在巷子里跑。不是朝这边跑,是在巷子里乱窜。脚步声时远时近,时左时右,像是有人在逃命,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绕圈。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越来越近。
然后——
停住了。
就停在门外。
所有的呼吸都停住了。
那个东西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林远能听到它的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声响,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
门缝下面渗进来一些液体。
暗红色的。
慢慢地,朝堂屋里蔓延。
一滴。
两滴。
三滴。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
啪嗒。啪嗒。啪嗒。
它走了。
门外重新安静下来。地上的血迹还在,没有干,也没有继续蔓延。就那么摊在那里,像某种警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左厢房的门开了。
赵老太站在门口。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睛却依然平静。
“二十三个,”她说,“还剩几个?”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记得数数。
老陈点燃一支烟。这次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少了一个。”他说。
“谁的尖叫?”林远问。
“不是我们的人。”老陈吐出一口烟,“是我们的人就出事了。”
“怎么少了一个?”
老陈用下巴点了点阿飞。
阿飞愣了下:“什么?”
“路上你走在最后,”老陈说,“你数数。”
阿飞的脸刷一下白了。他环顾四周,嘴唇哆嗦着,点了一遍堂屋里的人。
然后他又点了一遍。
再点一遍。
“十……十九个。”他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男的女的加一起,十九个。”
二十三个。贺伟死在那栋别墅里。老陈说女左厢房男堂屋的时候,林远也数过一次——二十一个人。
现在是十九个。
少了三个。
不。贺伟是第一个。剩下两个,是在路上丢的。无声无息地,就这么丢了。
林远回想那条黑漆漆的小路,那些只有一人宽的巷子,那些黑乎乎的门洞。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其中一扇门——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尖叫。
或者发出过。
只是他们没有听到。
又或者他们听到了,但以为是风声。是石兽在喉咙里打呼。是自己吓自己。
那声尖叫是谁的?
可能是某个走丢的人被找到时的最后挣扎。
老陈把烟掐灭。
他没有追究是谁走丢了,也没有统计少了的是谁。
他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了看,然后重新把门关好。
“天不亮,不出门。”他说,“不管外面有什么声音,不管听到谁在叫。”
他看了一眼堂屋里的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最重要的规则只有一条——守住门。别让它开。”
没有人反对。
林远靠着墙,盯着那扇黑色的木门,盯着门缝下面那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
他数了一下。
十九个。
他们在堂屋里。左厢房里有女人。门关着。门外有东西在巷子里游荡。
离天亮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听见巷子深处又传来那声湿漉漉的呼吸。
噗噜。噗噜。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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