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上午还热得人汗流浃背,傍晚一场雨下来,气温骤降十几度。沈墨言裹紧身上的薄夹克,沿着潘家园旧货市场的石板路往里走。两侧摊位上的白炽灯泡在夜色中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堆积如山的瓶瓶罐罐、字画卷轴。
这是他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习惯——周五晚上来潘家园逛一圈。不为捡漏,只为保持手感。爷爷说过,一个合格的鉴宝师,必须时刻让自己的眼睛和手指处于备战状态。哪怕看一百件赝品,只要有一件真品漏掉,那就是失职。
“沈哥!这边这边!”一个剃着寸头的年轻人朝他招手。
沈墨言走过去,扫了一眼摊位上摆的东西:几件青花瓷瓶,七八枚铜钱,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玉佩挂件。他拿起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碗,翻过来看底款。
“大明嘉靖年制。”他笑了笑,“小刘,你这批货哪儿来的?”
叫小刘的摊主搓着手:“乡下收的,一家老宅子里翻出来的。您给掌掌眼?”
“胎质不对,嘉靖时期的青花用的是回青料,发色浓艳泛紫。你这个颜色太淡了,而且底足的修胎工艺也不对,现代仿的。”沈墨言把碗放回去,“不过仿得还算用心,能蒙住八成以上的买家。”
小刘也不恼,嘿嘿一笑:“就知道瞒不过您。那您看看这件?”他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东西。
沈墨言接过,掀开绒布一角,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件青铜爵,高约二十厘米,造型古朴,通体覆盖着深绿色的铜锈。爵身上装饰着繁复的饕餮纹,纹路清晰流畅,线条刚劲有力。最特别的是,爵的内壁上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某种液体长期浸泡后留下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爵身。
触物通感。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一种特殊能力——当他集中注意力触摸某件物品时,脑海中会浮现出与这件物品相关的画面碎片。爷爷说这是天赋,也是诅咒,因为这意味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要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重量。
画面涌来: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一个身穿青铜铠甲的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这只爵,仰天长啸。鲜血从男人的嘴角溢出,滴入爵中。然后是一段漫长的黑暗,接着是泥土,是棺椁,是盗墓贼的手电筒光束……
沈墨言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哥?您没事吧?”小刘吓了一跳。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沈墨言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在山西那边挖出来的。”小刘压低声音,“绝对是真家伙,我都找人看过了,西周早期的!”
“多少钱?”
“对方要价八十万。”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八十万,对于一件西周青铜爵来说不算贵,甚至可以说是白菜价。但他看到的那些画面……那只爵里曾经盛放过鲜血,而且不止一次。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他说,“你能不能帮我约那个卖家见面?”
小刘面露难色:“这个……那人挺神秘的,说不见外人。”
“那你帮我传句话。”沈墨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让他考虑清楚了给我打电话。另外,”他顿了顿,“你最好离这东西远一点。”
小刘脸色一变:“沈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墨言没有回答,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后又回头:“对了,那件青铜爵的内壁上有血迹,时间很久了,至少有两千年以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件祭祀用的礼器,而且是——人祭。”
……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沈墨言住在东城区一条老胡同里,房子是爷爷留给他的,典型的北京四合院格局,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他洗了把脸,坐在书房里发呆。
书房四面墙上全是书架,塞满了各种文物鉴定方面的书籍。桌上摊开放着一本《西周青铜器图录》,旁边是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他翻开图录,找到青铜爵那一页,对照着记忆中的那件器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件爵的造型确实符合西周早期的特征,但饕餮纹的排列方式有些奇怪。一般来说,商周时期的饕餮纹都是以鼻梁为中心对称分布的,而那件爵上的纹饰却是偏心的,仿佛在刻意强调某个方向。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出那件爵的纹饰展开图。画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那不是单纯的装饰纹样。
那是一幅地图。
准确地说,是一幅用饕餮纹的线条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图。如果把纹饰看作等高线,那么整个图案描绘的是一个盆地地形,中间有一条河流穿过,河流的源头处有一个标记——像是一只眼睛。
沈墨言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爷爷生前反复提起的一个传说:西周初期,周武王伐纣之后,将商朝的国宝“玄鸟之瞳”藏在了某个秘密地点。据说那件宝物蕴含着商朝灭亡的真正原因,但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找到过。
难道那件青铜爵就是藏宝图?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沈墨言?”
“是我,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看到的那件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它忘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认识那只爵?”
沉默。
“老爷子,我知道您就在附近。”沈墨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胡同,“既然打了这个电话,不如当面聊聊?”
“你爷爷的事情,我很遗憾。”
沈墨言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明天早上,去你爷爷的书房里找找。他给你留了东西。”老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沈墨言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爷爷已经去世三天了,死于心脏病突发。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但现在看来……
他冲出书房,来到爷爷生前的卧室。房间里的陈设还保持着老人生前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易经》,旁边的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
沈墨言打开衣柜,在最底层找到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他用爷爷留给他的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笔记本和一个锦缎包裹。
他先拿起笔记本,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爷爷的字迹:
“2001年3月15日,陕西岐山,发现疑似商周祭祀遗址。出土青铜器若干,其中一件爵上有特殊铭文。初步判断,可能与‘玄鸟之瞳’有关。此事需保密,不可声张。”
再翻几页:
“2001年5月20日,有人在黑市打听那批青铜器的下落。对方来头不小,似乎是海外势力。我已将所有文物转移至安全地点,但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沈墨言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爷爷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在秘密调查一件事,而这件事的源头,就是今晚他看到的那件青铜爵。
他打开锦缎包裹,里面是一块残缺的玉璧。玉璧呈青白色,质地温润,表面雕刻着复杂的云雷纹。缺口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似乎是被外力掰断的。
玉璧背面刻着四个小篆:
“藏神现,九州裂。”
沈墨言盯着这几个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爷爷不是死于心脏病,他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今晚打电话的那个老人。
或者说,是那个老人所在的组织。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那里只有一句话:
“墨言,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去找唐家的人,他们会告诉你真相。”
唐家?
沈墨言皱起眉头。他知道香港有个唐氏珠宝集团,在业内赫赫有名,但他和唐家素无来往。爷爷为什么要让他去找唐家的人?
手机又响了。
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考虑得怎么样?”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卷进来了。”老人叹了口气,“你爷爷是个好人,他不该死。但他知道的太多了,有些人不想让他活着。”
“是你杀了他?”
“不,我只是个传话的。真正动手的人,你很快就会见到。”老人顿了顿,“我给你一个忠告:离开北京,越远越好。否则,你活不过这个星期。”
电话挂断。
沈墨言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块残破的玉璧,耳边回荡着爷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藏神现,九州裂。”
窗外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暴雨将至。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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