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越打开家门,便闻到了香喷喷的饭菜味。他刚脱下鞋子,紫便走了过来,微笑着微微歪着头,她一侧的短发梢恰好拂过白皙的肩头,“哥,欢迎回家。”
无论薛越是在深夜还是大中午回来,从薛云紫学会说话那天起,只要他推开门,就一定会听到这句雷打不动的问候。即便她现在已经长成了十六岁、亭亭玉立的青春少女。
紫身上的围裙都还没来得及脱,双手交叠在身前,有些局促地抿着嘴。接着,她便熟练地俯下身,想要去帮薛越把脱下的鞋子摆放整齐。
“不用,紫,我自己来就行。”薛越忙伸手去拦,可云紫动作轻快,早一步把鞋子收捡好了。
“妈已经回来了?”薛越压低声音小声问道,黑眸里还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嗯嗯,已经在饭厅等你了,哥。”紫依旧是微笑着小声回应,随即宽慰地拍了拍哥哥的手背,“不过妈今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没事的。”
薛越走过过道来到饭厅,主位上的女人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他迅速收起在城中村时的散漫,毕恭毕敬地微微低头:“妈。”
“这么晚才来,算了,先吃饭。”秦舒月甚至没抬眼,冷淡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法庭上的威严,示意薛越在对面坐下。
而后,紫给他盛来了饭,并紧挨在他身旁坐下。
“你毕业也半年了,一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打算继续浪多久?”沉默的饭局吃到一半,秦舒月终于还是冷不住开口了。尤其是她那身白色的OL装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当她用这种审视罪犯般的目光看过来时,薛越很难不联想到她那在南江叱咤风云的“第一金牌律师”身份。
“我说了我有工作。”薛越先是放下碗筷,尽可能保持平静地说道,然后声音又变得很轻,“不过是没什么收入而已。但创业不都这样么,一开始没什么收入也正常。再说了,我又没往家里要钱,对吧?”
“你那也叫创业?”秦舒月冷笑了一声,不悦地双手交叠托在胸前,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冷语道,“再说了,我也不是非要逼你找个多么光鲜亮丽的铁饭碗,你就算一辈子坐在家里啃老,我也养得起你。我都说了能安排你进我的律师事务所,从底层助理做起。以你的能力,不出两年就能带队。你为什么非要倔着头出去不可?是这个家对你不好,还是我这个当妈的亏待了你?”
“我都二十三岁了,离开家自力更生那不是很正常吗?”薛越有些疲惫地反问道。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三个月里重复了无数次,他甚至有些麻木了,“那我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从小到大,就非要把我像个犯人一样圈在眼皮子底下不可呢?”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不愉快的谈话了。
“哥哥已经很努力了。”面对再度凝结的气氛,紫这时忽然轻声道,“妈妈你也很辛苦。但是妈,我相信哥哥他会成功的。”
“我经常出差,不出差的日子里也总在加班。这个家的各种事情几乎都是你妹妹在撑着。”秦舒月轻叹了一声,语气变得稍显柔和地说道,“可她现在也到了高中了,学业更繁重。我不希望家里最小的她来承担这么多事,你是做兄长的,怎么能什么都交给妹妹呢?”
薛越想说什么,但想到这一桌的饭菜都是紫做的,那些反驳的话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也厌倦了每次难得一家人吃饭的场合下总是以不欢而散而收场了。”秦舒月摇了摇头,站起身,扔下最后的通牒,“再给你两个月吧,如果你还没有什么成绩,你就必须给我回家。”
说完,秦舒月回房去了。
“妈说了她哪天走么?”薛越等秦舒月房门关上,对着紫小声问道。
“等会就要走哦。”紫轻声道,“妈马上有个长出差,好像要一个月,等会就去赶飞机。所以她才跟我说想让你回来吃个饭,聊一聊。”
“什么案子啊,出差这么久。不过算了,我也不感兴趣。”薛越大口吃饭,一下子心情都好起来了,“妹,我不瞒你说,你哥我接了个大单子。这单子要是成了,铁定叫妈妈对我刮目相看。到那时,你也不用总夹在中间为难了。”
“你和妈都在家的时候,我怎么会觉得为难呢?”紫展颜一笑,这微笑能够扫除一切阴霾,“而且,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无条件支持哥的每一个决定。”
这就是紫,在薛越看来,没有人能够对她生起气来,而她也从来不向任何人抱怨任何事。
一个小时后,秦舒月换了一身干练奢华的商务套装,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家。不久后,薛越也跨上川崎摩托返回了自己的狗窝。
他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这是一个几乎只有中老年人的城中村,所以以往这个点都看不到一家的灯是亮着的。但今天却有一点异样,出租屋旁边那间屋子竟然破天荒地亮着灯。
薛越路过时下意识地往窗户里瞄了一眼,但窗帘拉得死紧,什么也看不见。他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奔波了一天实在太累,便摇摇头回屋洗澡去了。
洗好澡后,他收到了付梦楚的电话。电话一接通,那付梦楚天生的大嗓门就急不可耐地说道:“你明天有空对吧,过来拎包。”
“哦,但为什么?”薛越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道。他们即使是在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对话风格。
“你不是想见校花吗?哥们我这给你争取机会呢,你以为校花是谁想接近就接近的啊。”付梦楚一副小弟别那么多废话的口吻说道,“我跟你说,你不来我就找别人了。等着给校花拎包的可都要排到你家去了。”
“嚯,我还真不想见。”薛越嘴上嘀咕着,心里却乐开了花,暗道陆雨菲这五百万的任务,简直是老天爷把饭喂到了他嘴里,“不过算了,你都来求我了,那我不去也不合适。行,说个具体的时间。”
结果第二天,薛越人还没睡醒,就被爆竹那么响的敲门声给震醒了。薛越哪里愿意开门,枕头蒙着头继续睡。但这敲门声那可是变本加厉,烦的薛越大骂一声“他妈谁啊!”。
“你他妈才谁啊!”门外传来好不客气、、清脆响亮的女声。
薛越一下听出这是付梦楚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心想这小祖宗怎么来了。忙起身穿好衣服,前去开那木头门,满是疑惑地说道:“不是,你怎么直接杀到我这来了?”
今天的付梦楚穿着一件宽大的美式复古卫衣,下身是一条水洗牛仔超短裤,修长的双腿踩着一双白色的空军一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青春活力。
“怕你小子迷路啊。”付梦楚拍了拍薛越的肩膀笑道,“还不快谢谢姐姐?”
“得了得了,一看就是让我做免费司机。”薛越懒得戳穿她,翻了个白眼,留了点面子的说道,“先进来吧,等我洗漱一下。”
“薛越,你堕落了啊,这住的什么破房子。”付梦楚就这么走了进来,也不用脱鞋,只是环顾着这可谓家徒四壁的老屋子。除了一个像点样的电脑和床外,其余的都拿不出手。连洗漱的厕所,其大小也不到两个平米。
好在这房间里卫生还可以,没什么异味,否则付梦楚铁定都不乐意进来。
“堕不堕落跟住什么房子有什么关系?难道住在高档别墅里的人就个个灵魂高尚、积极向上?”薛越听了,内心毫无波动,转开着锈迹斑斑嘎吱响的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他从水槽上方沾满污点的镜子里看着付梦楚略带嫌弃的模样,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我好像没和你说过吧。”
“你这么聪明,也该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吧?”付梦楚会心一笑,好不客气也不在意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动作快点哦,时间可不早了。”
“你去找过我妹了?”薛越听了,眉毛一挑,忙擦干净了脸,略显不满地说道,“没跟她说我们今天的事吧?”
“果然还是你薛越啊,一下就猜到了。”付梦楚爽朗地笑道,拿着手机就给他瞧她和紫的微信聊天界面,“我有分寸。不过也不是我说你,紫她也不是那种经不住波澜的人,咱的事咋就没跟她说呢?”
“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她又不是那种笨的人,你以为她心里不知道吗?”薛越在这远处瞄了眼聊天界面,耸了耸肩道,“得了,走吧走吧。下次你要来找我,要么提前说,要么晚点来。扰人睡觉无异于杀人父母,没听过么?”
“道理我都懂,但那不是断人财路么?”付梦楚收起手机,又无聊地到处看起来。忽然,她发现那木桌上放着的苹果手机和黑色银行卡,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将它们拿了起来看,“咦?你突然暴富了?这手机才刚出多久你就买上了,还这卡,看着很贵的样子诶。咋了,发大财了?咋不听你和我说呢?”
“大哥你哪位啊,我什么都跟你报告吗?”薛越耷拉着眼睛说道,打了个哈欠,拿起那手机便伸向她,“不过你要是喜欢你就拿走吧,倒省了我的烦心事了。”
“肯定有鬼。”付梦楚只是盯着这手机瞧了瞧,并没太大兴趣,“这种配色,一看就是女人的审美。行啊薛越,我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这是被哪个富婆包养了?”
“就你知道的多。”薛越吐槽道,随后手机塞进自己口袋里,来到外面。结果从栏杆往下面看,并没看到付梦楚那辆标志性的红色MINI,他转过头疑惑道,“你车呢?你小子该不会是想?”
“嘿嘿,我车坏了。”付梦楚小碎步跟了上去,迎笑道,“真坏了,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突然啊对吧。你也知道,我可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你不是吗?”薛越吐槽道,“可我见天底下还是有很多无赖啊。”
这时,出租房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长发女人,那人正好也看了薛越和付梦楚一眼。只见她梳着一个齐刘海,头发黑得像是染过。两个眼眶画着如熊猫眼一样的浓烟熏妆,嘴唇红得像是暗红色的玫瑰。她的嘴里含着一支刚抽上的烟,升腾起的烟雾微微模糊着那张即使浓妆艳抹也依然看得出松弛的脸。
不过与她不那么出众的脸比起来,她的身材倒是凹凸有致,而且身高乍一看应该有一米七,且有着一双白皙修长的大腿。她穿着一件深咖色抹胸裙,露出了胸前一小截丰满。下裙只到了大腿一半处,修饰得美腿更加好看。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带链子的高跟鞋,大约有五公分的高跟。
然而最为显眼的,是她右手臂上那大片漆黑、如墨汁般晕染开的梅花文身。
“嘁,一出门就遇到两个小鬼,真晦气。”她蔑视地剜了薛越和付梦楚一眼,将嘴里的半截香烟随手往护栏外一扔,极其不满地啐了一句。
由于和他们隔着两三米距离,他们并没有听到。
随后,这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双有些皱的灰白色运动鞋,把高跟鞋脱了下来,换上了它,随后快步下了楼梯。
薛越皱了皱眉,忽起了疑,心想这女人是谁。他在这住也有这么久了,这老房子里除了房东外,就隔壁这租户。但这隔壁租户他也碰过几回,是一对看着和蔼的老夫老妻,从未见过这女人。或许是他们的女儿?这是他的第一想法。他也没有太纠结,只是这么一想罢了。
“喂!看呆了?”付梦楚见薛越半天不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看了也不是什么大美女啊。还是说,原来你喜欢这种重口味的风尘款啊?”
“去去去,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薛越回过神来,按下心头的疑虑,带头往楼下走,“等会你坐我车,还这么多屁话,就扔你下来自己去了。”
“咋这么冷血呢。”付梦楚白了薛越一眼,随他一起来到了一辆蓝色摩托车旁。
这辆川崎忍者400的摩托车,是薛越用大学四年所积攒的奖学金买的。平时除了宅在出租屋里,他唯一做的事就是骑着它去兜风。他从座位下取出两个头盔,一个自己戴上,一个扔给了付梦楚,轻声道:“戴上,上来。”
付梦楚刚打算要戴上,忽然说了句“等等”。紧接着,看她往前小跑起来。
“喂,等一下,你东西掉了!”薛越看到她跑向的方向正是刚才遭遇的女人,她正打开着出租车的门要坐进去。而付梦楚则是边跑着边大声嚷道,可惜那女人似乎并没有听见。
“怎么了?”看着出租车迅速驶离,不清楚状况的薛越追上了付梦楚问道。
“她东西掉了。”付梦楚蹲下身,从泥泞的马路牙子边拾起了一枚亮晶晶的小玩意。那是一枚有些瑕疵、甚至有些被压得变形走样的金戒指。
她稍带思索的表情,忽然用着少有的温柔语气说道,“刚才她换鞋翻包的时候掉出来的。这金子纯度不高,款式也很老,但上面磨损得这么厉害还带在身上,对她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吧。”说着,她便把这枚戒指交给了薛越,道,“她是你邻居吧?那这枚戒指,回头你交给她吧。”
薛越稍微犹豫了几秒,收了下来,说道:“我尽量。”过了几秒,他又补充道:“要是我没能找到她,就还给你。”
“我可不喜欢拿别人的东西,哪怕是捡来的也不行。”付梦楚回头走回到摩托车旁,耸了耸肩,转身跨上摩托车后座,戴上头盔狠狠敲了一下薛越的后背,“而且不是尽量,是必须。你个死直男怎么会知道戒指对于女人的重要意义呢?”
咳咳……就在薛越刚要戴上头盔的时候,一阵阵声大但没什么生气的咳嗽声从身后突兀地传来。这个咳嗽声太熟悉了——薛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到隔壁老太太开门时发出这种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声音。
很快,一位头发还黑着的行动还利索的约莫五十来岁的大妈拎着一袋菜从他们身旁走过。薛越看着她,直到她上楼回到自己家——也就是薛越隔壁的房间。
“欸?那不就是刚才那女人出来的房间吗?她们是一家人吧。”付梦楚也看着这一切,对薛越说道,“那你不正好把这戒指交给给她吗?”
薛越搜索着脑海中关于这两个女人的记忆,依然拼凑不出她们之间的联系。因而尽管听到了付梦楚的建议,但他仍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发什么呆呢。”付梦楚见状,下车拉着薛越的手就往楼梯走。
来到这房间门前,付梦楚刚要敲门,忽听得里面有争吵声。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用方言在吵架,而女人的声音听着就是那位大妈的。听得出来几乎都是男声在单方面输出,而且更像是咆哮的感觉。正在付梦楚犹豫要不要敲门时,只听得里面“嘭”的一声——在砸东西。
“算了吧,回头我再给她。”薛越拉着付梦楚的手腕,径直地走下了楼梯,“走吧。”
回到机车旁,薛越上车,猛地按下打火开关。
随着“轰隆”一声狂暴的野兽低吼,川崎忍者400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薛越和付梦楚踏上了前往温泉酒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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