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滚出天玄宗。"
"连最低等的灵根都没有,你凭什么留在宗门?"
秦落衣站在天玄宗的山门前,身后是连绵百里的仙家宫阙,面前是紧闭的朱红大门。门缝里飘出一张泛黄的驱逐令,上面盖着宗主的大印,字字如刀:
「弟子秦落衣,灵根未显,修道三年不入炼气,按门规逐出宗门,永不收录。」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下山。
秦落衣三岁被天玄宗收入门下。
他爹曾是宗门长老,七年前在一场正魔大战中陨落,尸骨无存。他娘在他爹死后第三年改嫁,嫁的是天玄宗的内门首席弟子,据说过得还不错。
从那以后,秦落衣在天玄宗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没有灵根、修炼不进、没有靠山——在修仙宗门里,这三样沾上一条就够惨了,他三样全占了。
能混七年,全靠他爹留下的那点情分。
如今情分用完了,他也该滚了。
秦落衣走了一个月的路,从天玄宗所在的天阙山脉一路向南。
他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往南走。
因为往北是天玄宗的地盘,往东是十万大山,往西是魔域——往南,是凡人的地界。
他从小在仙门长大,还从来没去过凡人的世界。
他不知道凡人怎么活,不知道凡人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甚至不知道凡人需不需要修炼。
他爹小时候给他讲过凡间的故事,说凡人有酒楼、有戏院、有集市,热闹得很。他当时听得入迷,问他爹能不能带他去看看。
他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等你筑基了,爹就带你去。"
然后他爹就死了。
他也没筑基。
秦落衣走了整整四十三天,终于走出了山脉。
当第一缕凡间的风吹到他脸上时,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灵草的清香,不是仙鹤的啼鸣,而是……炊烟。
还有卤肉的香气。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沿着官道走了半日,远远看到一座城池。
城墙是青砖垒的,高约三丈,上头插着旗帜,写着两个字——「永宁」。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货郎、赶着牛车的老农、抱着孩子的妇人……每个人都在等着进城。
秦落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他站在队伍末尾,不知道进城要交钱,不知道凡人世界流通的是银子不是灵石,不知道他怀里的三块下品灵石够买下一座酒楼。
他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走进了永宁城。
永宁城里比城外热闹十倍。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刀剑兵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挤人,脚踩脚。
秦落衣站在街中央,茫然四顾。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对,他就是个傻子。
一个在天玄宗当了十年废物的傻子,一个连炼气都没入的傻子,一个被赶出山门后连去哪儿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就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
巷子尽头有个小摊子,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打盹儿。摊子上摆着几面铜镜、几把木梳,还有一块破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修面剃头 · 童叟无欺」
秦落衣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天玄宗的时候,弟子每个月都有专门的杂役帮忙束发,他被赶出来一个多月,头发早就乱成鸡窝了。
"老人家,"他走过去,"理个发多少钱?"
老头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五文钱。"
五文钱是多少?秦落衣不知道。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去:"这个够吗?"
老头接过灵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是……灵石?!"
秦落衣点头。
老头的手开始抖了。
"够够够!太够了!老夫找不开啊客官——您稍等,老夫去隔壁钱庄兑个零——"
他话音未落,一个箭步就蹿了出去,那身手比二十岁小伙子还利索。
秦落衣:"……"
他坐在摊前的马扎上,等着老头回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他靠在墙上,闭着眼,难得有了一丝放松的感觉。
然后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轰!
巷子尽头的青石板被劈出一道三丈长的裂痕,碎石四溅。一个白衣修士从剑光中现身,手持长剑,目光如电,冷冷地盯着秦落衣。
"秦落衣,你以为逃到凡间就没事了?"
秦落衣认出了他——天玄宗内门弟子,周玄清,炼气九层。
在天玄宗的时候,周玄清就没少欺负他。
"我都已经被逐出师门了,"秦落衣声音有些哑,"你还追我做什么?"
"你爹当年从我周家抢走了那枚『空蝉丹』,如今你爹死了,丹药自然该归我周家所有。"周玄清抬剑指向他,"交出丹药,饶你不死。"
秦落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空蝉丹?我爹当年从魔修手里救下你爷爷,你爷爷为了报恩,亲手把空蝉丹送给我爹的。"他站起身,盯着周玄清的眼睛,"你周家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变。"
周玄清脸色一变:"找死!"
剑光再起。
秦落衣没有躲——他也躲不开。
炼气都没有的他,面对一个炼气九层的修士,跟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大象没有任何区别。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剑光朝自己斩来。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剑刃。
那只手枯瘦、苍老,指间还夹着一把木梳。
是那个剃头的老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左手抓着剑刃,右手举着半个糖葫芦,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碎渣。
"年轻人,"老头把剑刃随手一捏——精铁铸造的灵剑应声碎裂——然后慢悠悠地转头看向周玄清,"打打杀杀的多不好。要不,老夫给你剃个头,消消气?"
周玄清脸色惨白。
他很想说什么狠话,但看着老头随手捏碎灵剑的那只手,他说不出口。
他连地上的碎片都没捡,转身就跑。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落衣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老头把剩下的半个糖葫芦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头发,还剃不剃了?"
秦落衣张了张嘴:"老人家,你……"
"老夫怎么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嚼完糖葫芦,把木梳往腰间一别,嘿嘿一笑:
"老夫啊?"
"一个剃头的。"
秦落衣在永宁城住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他给的灵石,老头去钱庄没兑开,整个永宁城的钱庄加一起都找不开那么多零钱。
老头说,那块下品灵石够他养老了。
所以老头决定收秦落衣当徒弟,管吃管住,算是还债。
秦落衣一开始是拒绝的。
他是仙门弟子——虽然是被赶出来的——怎么能学剃头呢?
但老头炒的菜实在太香了。
他吃了第一顿,就不想走了。
剃头摊子不大,就摆在永宁城南街的巷子口。
老头姓什么,没人知道。街坊邻居都叫他"老剪子",因为他那把剪刀使了四十年,从来没换过。
秦落衣每天早上帮老剪子搬摊子、磨梳子、烧热水,下午跟着学剃头。
他很笨。
学了一个月,连最基本的平头都剃不齐——左边老比右边短一截,客人顶着半拉秃脑壳骂骂咧咧走了。
老剪子也不急,叼着烟杆慢慢说:"你手不稳。手不稳,是因为心不稳。心不稳,是因为你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秦落衣沉默了很久。
"我想修仙。"
老剪子瞥了他一眼:"修仙好啊。那你修呗。"
"我修不了。"秦落衣低着头,"我没有灵根,三年都没入炼气。"
老剪子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秦落衣愣住的话:
"谁告诉你,修仙一定需要灵根的?"
那天晚上,老剪子把秦落衣叫到院子里。
月光下,老剪子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
那把木梳看起来普普通通——枣木的梳身,梳齿磨得光滑发亮,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
但秦落衣注意到,梳背上刻着一行小小的字:
「青丝可承命,一梳一担当。」
"这是什么?"
老剪子没回答,只是把木梳往空中一抛。
刹那间,木梳在月光下化作一只青色的玄鸟,振翅盘旋,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那声音穿透夜空,震得秦落衣耳膜发麻,心跳如擂鼓。
玄鸟在院子里绕了三圈,然后化作青光重新落回老剪子手中,依旧是那柄普普通通的木梳。
秦落衣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法术?"
老剪子把木梳往他手里一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这玩意儿,叫发修。"
"从明天开始,老夫教你。"
秦落衣开始了真正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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