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剪子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梳头,而是认发。
"每个人的发丝都不一样。软的发、硬的发、油性的发、干枯的发——它们的灵力走向完全不同。"老剪子把一束假发扔到他面前,"你先摸一万遍,摸出区别再说。"
秦落衣摸了一万遍。
摸到手指头发白,摸到指尖起茧子,摸到他一闭眼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每一根发丝的纹理。
然后老剪子教他第二课——梳头。
"梳头不是把头发梳顺就完事了。"老剪子坐在马扎上,慢悠悠地说,"梳头的时候,你的灵力要通过梳齿传入发丝,顺着发丝流入佩戴者的经脉。你梳得快,灵力就急;梳得慢,灵力就缓。力度太猛,会伤到头皮;力度太轻,灵力传不过去。"
他拍了拍身边的木人桩:"来,练。"
秦落衣练了三个月。
从最开始一梳下去灵力就把假发电得冒烟,到后来能稳稳地把灵力顺着发丝送出去——他终于掌握了发修最基本的功夫。
然后老剪子教了他第一个发型。
——平头。
"平头是发修最基础的入门发型,修的是『正气』。"老剪子一边示范一边说,"给好人梳平头,能养正气、提精神。但给坏人梳——"他嘿嘿一笑,"那就是催命符。"
"为什么?"
"因为平头的能力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心术不正的人戴了平头,发丝里储存的正气会和他的邪念相冲,轻则头疼欲裂,重则走火入魔。"
秦落衣若有所思。
"那我给客人梳头之前,总得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吧?"
"错。"老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梳头的时候,你的灵力流入他的经脉,你自然就能感应到——骗不了人的。"
秦落衣明白了。
发修的手,连的是心。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秦落衣在摊子上迎来了他的第一位客人。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胖子,腆着肚子往马扎上一坐:"小师傅,给我剃个精神的平头。"
秦落衣拿起木梳,开始梳头。
灵力顺着梳齿流入胖子的经脉——他突然感应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贪婪。
这胖子心里装着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放高利贷、强占民田、欺男霸女。
秦落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怒意。
他想起了天玄宗里那些欺负他的人。
他想起了他爹战死后,那些上门催债的人。
他想起了他娘改嫁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手一抖——平头完成。
胖子摸了摸脑袋,满意地扔下十文钱走了。
三天后,秦落衣在巷口听说,城南的王员外——就是那个胖子——昨晚突然疯了,在自家院子里鬼哭狼嚎,见人就咬。
有人说是中邪了。
秦落衣默默低头,继续磨他的木梳。
"你给他梳的是『恶人平』?"老剪子叼着烟杆问。
"什么是恶人平?"
"就是在梳平头的时候,把力道稍微偏一分——外头看着是平头,实则发丝里织的是正气锁。正气锁锁住了他体内的邪气,邪气冲不出去,就会在他自个儿体内炸开。"老剪子吐了个烟圈,"一般来说,能疯个三年五年。"
秦落衣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活该。"
老剪子笑了,笑得很欣慰:"小子,你算是入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落衣的理发手艺越来越好,来找他剃头的人也越来越多。他给杂货铺的掌柜梳了个迎客髻,掌柜的生意翻了一倍;给巷尾的寡妇梳了个思君髻,寡妇当晚就梦见了死去的丈夫,哭了一夜,第二天精神却好了许多;给对门的小乞丐梳了个开运髻,小乞丐第二天在路边捡到一袋碎银,高兴得满街跑。
秦落衣渐渐发现,发修这行当最奇妙的地方,不在于你能梳出多厉害的发型,而在于——你能看到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每个人的头发,都藏着他们的故事。
那些被藏起来的、不愿说的、不敢说的——都在发丝里。
这天傍晚,秦落衣正要收摊。
一个灰袍老者出现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随从。老者的目光落在秦落衣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你就是那个发修?"
秦落衣心头一紧——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老剪子教过他一条规矩:来者不善的时候,手要放在木梳上。
"老人家,您要剃头?"
老者走进摊子,在马扎上坐下。
"老夫不剃头。"他盯着秦落衣的眼睛,"老夫来问你——"
"你听说过『九转凤鸣髻』吗?"
秦落衣的手僵住了。
九转凤鸣髻——他在老剪子的那本破旧图册上见过。
那是传说中的发型,梳成可引来九天凤凰,但梳一次折寿十年。
"听说过,但不会。"
老者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那就好。"老者站起身,"有人托老夫带句话——"
"梳云谷,要开了。"
"谷主说了,所有流落在外的发修,都必须回谷。"
秦落衣愣住了。
梳云谷?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想转头去看老剪子——却发现老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好了摊子,坐在角落里,叼着烟杆,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似笑非笑。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老剪子姓甚名谁,秦落衣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灰袍老者走后,老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了句让秦落衣半天没反应过来的话:
"明天带你回师门。"
"师门?"
"梳云谷。"老剪子吐了个烟圈,目光望向远方,"老夫本名萧万山,梳云谷第七十三代弟子。"
他看着秦落衣惊愕的脸,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
"怎么,嫌师父来头太大?"
梳云谷不在任何地图上。
它藏在大山深处,被阵法遮蔽了千年。
萧万山带着秦落衣翻过七座山,穿过三条暗河,最终在一处断崖前停下脚步。他从怀里摸出那柄枣木梳,在崖壁上轻轻一划——崖壁如水面般荡开涟漪,露出一条蜿蜒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座隐匿在云雾中的山谷。
谷中有屋舍、有药田、有瀑布,还有一座青石砌成的殿堂——青丝堂。
青丝堂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字:
「天下发修出梳云」
秦落衣站在谷口,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一个被天玄宗赶出来的废物,怎么就成了"天下发修"的传人了?
梳云谷里人不多。
萧万山说,鼎盛时有上千弟子,后来发修没落,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只剩下十来个老家伙和几个刚收的小徒弟。
但就是这十来个老家伙,每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秦落衣怀疑人生。
大师伯姓周,人称"周一梳"——他给人梳头,从来只梳一下。
就那一下,能让濒死的人多活三天。
代价是梳一次折寿三个月。
二师伯姓柳,外号"柳三千"——他能用一根发丝吊起三千斤重的巨石。
代价是每次发力后要躺三天。
还有三师姑,人称"花娘子"——她梳出来的发髻会开花,香气能飘出十里远。
至于代价……她从来不告诉别人。
萧万山说:"你三师姑的代价,是整个梳云谷的秘密。你最好不要打听。"
秦落衣没打听。
但在梳云谷待了半个月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付出代价。
周一梳的白发越来越多,柳三千经常三天起不来床,花娘子有时候梳着梳着头,突然七窍流血,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出门。
发修真不是人干的事。
"师父,"秦落衣问萧万山,"为什么你们明知道有代价,还要继续做发修?"
萧万山正在院子里磨木梳。他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因为总得有人做。"
"什么?"
"剑修杀人,术修布阵,丹修炼药——各有各的用处。"萧万山把磨好的木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但发修不一样。发修守护的,是那些剑修和术修懒得守护的——普通人的命。"
他放下木梳,看着秦落衣:
"你给那个王员外梳平头的时候,为什么生气?"
秦落衣愣了一下:"因为他欺男霸女。"
"那你为什么给他梳恶人平?"
"因为……我想让他受到惩罚。"
"那如果有人欺负你身边在乎的人,你会怎么做?"
秦落衣沉默了。
萧万山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发修的手,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手,也是天底下最狠的手。"
"温柔是对好人的。狠,是对坏人的。"
"这就是发修。"
三个月后,萧万山开始正儿八经地教秦落衣真正的发修技法。
"发修分九品。一品入门,二品熟手,三品匠人,四品大师,五品宗师,六品圣手,七品入化,八品通神,九品——"萧万山顿了顿,"九品是传说中的梳天人,已经很久没人达到过了。"
"你现在算几品?"
"勉强算五品。"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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