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萧万山嗤笑一声,"你连一品都不算。你顶多算个——剃头的。"
秦落衣:"……"
打击归打击,萧万山教得还是很认真的。
他教秦落衣的第一个上品发型,叫**「惊蛰髻」**。
"惊蛰是万物复苏的节气。这个发髻的效果,是激发佩戴者体内的生机,让枯木逢春、沉疴尽去。"
"代价呢?"
"梳惊蛰髻的人,会在接下来的七天里,失去所有关于温暖的感受——你摸不到热水的温度,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甚至连心跳都觉得是冷的。"
秦落衣沉默了。
"这个代价……"
"很重,对吧?"萧万山说,"但你要知道,有时候,有人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去换一个人的命。"
"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萧万山拍了拍他的脑袋,"是由那个躺在床上、等着你去救他的人说了算的。"
秦落衣在梳云谷待了一年。
他学会了两品发型:平头、迎客髻、开运髻、松鹤髻、惊蛰髻。
他的一品二品发型已经梳得很稳了。
三品发型——惊蛰髻——他还需要借助老剪子的枣木梳才能勉强完成。
他问萧万山,能不能换一把更好的梳子。
萧万山说:"换梳子?你先看看你手里那把梳子值多少钱再说。"
秦落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枣木梳。
普普通通,还有点旧。
"这梳子很值钱吗?"
"这把梳子叫『玄鸟梳』,是梳云谷的镇谷之宝之一,位列天下名梳榜第十七位。"萧万山慢悠悠地说,"你要想换,也不是不行——先去把名梳榜前十的梳子挨个抢一遍。"
秦落衣默默握紧了玄鸟梳。
不换了,死也不换了。
他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每天在梳云谷跟老家伙们学手艺,日子平淡如水,但也安稳。
直到那天。
周一的紧急传讯符飞到青丝堂时,正是黄昏。
秦落衣正在院里练梳头,突然看到大师伯脸色大变地从正堂冲出来。
"出事了。"
萧万山也放下了烟杆。
周一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封州城,发修暗战。"
"有邪修在城里以染发为名,暗中抽取活人生机。染过发的人,全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花娘子的脸色也白了:"锁魂染术?"
"八成是。"
萧万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秦落衣。
"小子,你不是一直问,发修到底有什么用吗?"
秦落衣愣住了。
"现在,机会来了。"
"收拾东西,去封州城。"
秦落衣站在梳云谷的谷口,背着玄鸟梳和破布包袱。
身后的青丝堂在暮色中沉默伫立。
前方的山路蜿蜒入林,通向山外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
发修这行当,从来都不是安稳的。
但他握紧玄鸟梳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有了底。
青丝可承命,一梳一担当。
他大步向前,没再回头。
封州城比永宁城大了十倍不止。
秦落衣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三丈六尺高的城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得多少人剃头啊?
城门口排队的人流比他见过的任何集市都拥挤。挑担的货郎、赶车的马夫、牵驴的老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修士,腰悬佩剑,目不斜视地从人群旁边的小门径直入城。
秦落衣注意到,那扇小门旁边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修士专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在天玄宗的时候,他连走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没有修为,不算真正的修士。
可现在他依然没有修为——他只是个会梳头的。
他老老实实地排在了凡人队伍里。
进了城,秦落衣才发现封州城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街道纵横交错,车水马龙,光是主街就有三条,每条绵延数里。他走了半日,也没摸清城里的格局。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件事——
封州城里,处处透着古怪。
具体哪里古怪,他说不上来,但他在梳云谷待了一年,每天跟老家伙们学认发、认人、认气,渐渐养成了一种直觉。
走在街上,他能感觉到——这座城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
不是那种尸体的腐臭,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每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吸食着这座城池的生机。
他握紧了包袱里的玄鸟梳。
秦落衣在城中找了一间偏僻的小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婶。孙婶的儿子三年前去了一趟城西的染坊,回来后就变得痴痴傻傻,如今还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什么大夫都看过了,都说没病。"孙婶端着一碗热汤面放在秦落衣面前,眼眶红红的,"可我家大壮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多精神一小伙子啊……"
秦落衣看了一眼孙婶的发髻——普普通通的盘髻,梳得很随意,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孙婶,你儿子去的那家染坊,叫什么名字?"
"叫『彩云染坊』。"孙婶擦了一把眼泪,"在城西柳叶巷尽头,门脸儿挺大的。那阵子封州城里好多人都去染头发——染出来的颜色可好看了,金的、银的、红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可谁知道……"
秦落衣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下去,低头把那碗面吃了个精光。
当夜三更,秦落衣换上夜行衣,背着玄鸟梳,翻窗出了客栈。
封州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打更人,还有蜷缩在屋檐下的乞丐。月色昏暗,云层厚重,倒是个夜行的好天气。
他沿着白天的记忆摸向城西。
柳叶巷不难找——巷口有一棵大柳树,垂下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招摇。
秦落衣远远就看到了那家染坊。
「彩云染坊」的招牌挂在门楣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门面确实不小,占了巷子尽头一整片,青砖黑瓦,门板紧闭,看起来跟普通的染坊没什么区别。
但秦落衣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发丝被烧焦的气味——不是普通的焦糊,而是一种带着腥甜气息的焦臭。
他的玄鸟梳在包袱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秦落衣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绕到染坊侧面,找了一处矮墙翻了过去。
院子比想象中更大。
染坊的后院支着十几口大缸,缸里盛着五颜六色的染液——红的、紫的、蓝的、金的……月光照在染液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像是某种活物在液体下游动。
秦落衣蹲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染液——触感黏腻,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他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发现染液的底层沉淀着细密的……灰白色颗粒。
那些颗粒太小了,如果不是他这一年天天摸头发,根本认不出来。
那是磨碎的发丝。
秦落衣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心脏狂跳不止。
他想起裘婆婆讲过的一种邪术——锁魂染术。
以活人发丝为引,用药石催化,将生机从发丝中榨取出来,融入染液之中。染过的头发会呈现出极其鲜艳饱满的颜色——但那不是真的漂亮,而是被榨取的生机在发丝中回光返照。
染一次,折寿三年。
染三次以上——人会变成行尸走肉,生机被彻底掏空。
"谁在那儿?"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落衣头皮一麻,想都没想就往地上一滚。一道凌厉的劲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将身后的水缸劈成两半,染液泼洒一地,滋滋冒着白烟。
他翻身站起,看到了出手的人。
那是个穿着黑红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削瘦,双眼凹陷,头发是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他的手里握着一柄银梳——但那梳子的齿尖不是圆的,而是尖锐如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发修?"中年男人眯起眼,目光落在秦落衣背后的包袱上,"梳云谷的人?"
秦落衣没有回答,手腕一翻,玄鸟梳落入掌中。
"不说话也没关系。"中年男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正好,我还缺一个发修的头发来做引子——用正统发修的头发炼出来的染液,可是极品。"
他话音未落,银梳猛地掷出,在空中化作数十道银光,如暴雨般直刺秦落衣!
秦落衣瞳孔骤缩——他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
在天玄宗的时候,他只是个被打不还手的废物。在梳云谷的一年,他学的是梳头,不是打架。
但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玄鸟梳已经自动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青色的光幕,将银光尽数挡下。银光撞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火花四溅。
玄鸟梳在空中悬停,梳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鸟鸣——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宣战。
中年男人的表情终于变了。
"玄鸟梳?!你怎么会有玄鸟梳——萧万山是你什么人?!"
秦落衣一把抓住飞回的玄鸟梳,手心全是汗。
"他是我师父。"
中年男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沉默了三息,他突然收起银梳,转身就走。
"告诉萧万山,封州城的事,让他少管。"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染坊院子里,只剩下秦落衣一个人,和十几口散发着腥臭味的染缸。
他握着玄鸟梳,指节泛白,心脏跳得像擂鼓。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人动手。
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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