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把手机收起来，反而把录音界面往前一递，屏幕正对着副总监的脸。
“你要我停，可以。”他声音不高，“先把项目群原始聊天、审批流和报表口径一起停了。你们敢不敢当着我面说，今天删掉的不是证据，只是历史记录？”
副总监的脸色沉了下去。
法务站在他侧后方，手里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纸边还带着热敏打印机没散干净的温度。周野扫了一眼，封面上几个字刺眼得很：项目异常说明初稿。
这么快。
说明材料已经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备好的刀，等着谁来往上套。
蓝色界面在眼前轻轻跳了一下。
【坏结局推演：对方已进入报表归因阶段】
【若你交出设备，异常说明将在30分钟内定稿】
【若你拒绝，当前证据窗口仍可延长，但需立即锁定报表源数据】
周野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瞬间清明。
原来他们不是只在删聊天记录。
聊天只是口头证据，真正要命的是报表。只要月度/周报上的数字先被统一，后面的责任就会顺着数据走，谁都能被写成“在既定事实下未尽职责”。
赵然能说客户口头确认，法务能说流程没有问题，最后都要落到报表上那一句：项目负责人周野未及时识别风险，导致交付异常扩大。
“报表在哪？”周野直接问。
副总监皱眉：“什么报表？”
“别装。”周野看着他，“项目周报、客户风险表、资金使用表、变更登记表。你们删聊天是怕口径不统一，补报表是为了把口径钉死。现在最该慌的不是我，是你们。”
陈薇已经快步跟上来，站在走廊灯下，脸上的职业冷静几乎绷不住。她显然也听见了“报表”两个字，眼神微微一闪。
周野注意到了。
这说明她知道得比副总监更多。HR不只在处理裁撤，她在给某条线做收口。
“周野。”陈薇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更稳，稳得有些反常，“你现在情绪有点激动。我们可以单独谈，但先把设备交出来，别让事情升级。”
“升级？”周野扯了下嘴角，“从删群聊升级到改报表，已经不是升级，是补刀。”
他说完，直接把旧手机连上充电线，屏幕朝上放在工位桌面上。小孟在旁边不敢出声，只看到周野手指飞快地划过几个文件夹，点开刚才导出的语音，又点开一份缓存里的Excel预览。
“这是什么？”小孟压低声音。
“周报底稿。”周野说。
文件打开的瞬间，几个人都看见了。
原本项目风险评级是黄，最后一列却被人手动改成了绿。原始备注里写着“客户确认待补书面”，后面被替换成“客户已口头确认，暂按延期推进”。最下面一栏，负责人签名位置空着，但创建人、修改人、导出人却清清楚楚，最后一次修改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副总监的眼神变了一下。
周野把屏幕转过去一点，语气冷得发硬：“这不是我改的。谁改的，谁就得把这份报表的用途说清楚。”
法务往前一步：“周野，你别断章取义。数据口径调整是为了符合实际进度。”
“符合谁的实际？”周野反问，“项目实际是延期了，还是你们实际想把延期改成我失职？”
法务脸色一僵。
陈薇看着那份表，终于明白周野为什么突然转向报表。聊天能删，语音能抢，群能清，可报表不一样。报表要上审阅，要归档，要进管理层汇报，要对财务、销售、项目三条线一起负责。只要其中一处留着原始版本，整个责任链就会开始互相咬。
周野脑中界面再次弹出。
【检测到源数据与说明材料不一致】
【当前可逆窗口：11分40秒】
【建议优先截留：原始周报、修改记录、导出日志】
他立刻抬头：“小孟，去打周报打印机历史记录，找今天半小时内谁导出的。别走后台，走本地驱动缓存。”
小孟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蹲下就去找机箱线。
“你敢让员工帮你做这种事？”副总监声音陡然拔高。
“他在保留公司自己的原始记录。”周野看着对方，“你们如果真问心无愧，为什么怕本地缓存？”
副总监被顶得一窒，脸上挂不住，直接伸手：“把电脑给我。”
周野没有退，反而侧身一步，挡住了工位上的主机。
“想拿可以。”他说，“先让我看你手里的异常说明初稿。你们准备把哪几条写成‘已确认事实’？”
空气一下子僵住。
陈薇的电话又响了，这次她没有避，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明显变得更难看。她没接，直接挂掉，可手机刚落回掌心又震了一次。
周野看见来电备注一闪而过。
总部审计。
他心口猛地一沉。
坏了，报表线不是单独从项目里抽出来的，它已经捅到上面去了。只要审计先看到被修改后的版本，对方就能顺势说，项目组内部存在重大执行偏差，所有责任自然要倒回到周野这个项目经理头上。
“谁通知了审计？”周野盯着陈薇。
陈薇抿着唇，没答。
这一瞬间，周野已经明白了。不是她通知的，就是她默认的。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她刚才那通电话不是“坏事”，而是上层开始催收口径。
蓝色界面又刷出一行字。
【坏结局路径更新】
【若审计先拿到修改版周报，你将失去对异常说明的解释权】
【若你在此刻拿到原始报表，可反向证明“风险已提前预警”】
【提示：报表修改人留有导出痕迹，且未清空本地缓存】
周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去拉自己的抽屉。
副总监厉声喝止：“你干什么！”
“找证据。”周野一边翻一边说，“你们删群聊，我找缓存；你们改周报，我找版本；你们补异常说明，我就把原始报表打出来给审计看。谁先怕，谁心里有鬼。”
抽屉最底下那台旧笔记本被他一把拽出来，屏幕边框已经裂了，插上电源时亮了两次才开机。小孟那边也终于有了动静，蹲在打印机旁压低声音喊：“周哥，历史任务里有一条三分钟前的导出记录，文件名被改过，但路径还在！”
“发我。”周野说。
小孟几乎是颤着手把路径拍到旧手机上。周野扫了一眼，直接按路径点开，果然看见了原始文件。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去想是谁改的，只看见文件右侧一串自动生成的修改信息，最后一条赫然写着：销售部赵然，发起；财务共享组，协同；项目管理办公室，审核中。
审核中。
周野眼神瞬间冷透。
这不是单点甩锅，是三条线一起压。他如果今天没抓住窗口，明天这几个字就会变成：项目管理办公室已审核确认，项目经理知悉风险并持续推进。
“陈薇。”他抬头，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走廊都安静了些，“你刚才那通电话，是总部审计，还是项目管理办公室让你补口径？”
陈薇的嘴唇紧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的这一秒，比任何回答都更像承认。
周野把原始周报拖出来，连同语音文件一起丢进打印队列，页面开始一张张吐纸。打印机嗡鸣声在安静的工位区里格外刺耳，像某种已经来不及收回的机械宣判。
副总监终于急了，伸手去抢打印出来的：“你不能带走这些！”
周野一把扣住纸角，手背青筋绷起：“你们能改，我为什么不能拿原件？”
拉扯间，纸张被扯出一道裂口，露出底下原始备注的那一行字。
“客户书面确认未回，当前执行存在口头推进风险，建议暂缓变更。”
周野盯着那行字，心里那根悬着的线终于落到了实处。
有了。
不是胜利，但够了。够让他们再也不能把“风险未预警”写进说明，够让审计看到，问题从来不是他隐瞒，而是有人故意把预警改没了。
陈薇也看见了那行字，脸色彻底变白。
她终于明白，周野从会议室开始就不是在跟她争一份补偿。他是在拆他们提前搭好的报表陷阱。只要原始版本先到手，责任链就不会闭合得那么顺。
可就在这时，周野脑中的界面猛地一跳，红字像针一样扎下来。
【警告：审计已进入电梯】
【异常说明初稿正在同步打印】
【窗口剩余：6分12秒】
周野抬起头，视线越过工位区，正好看见远处电梯指示灯一层层往上跳。再过几分钟，来的人就不会只是副总监和法务，而是能决定这份报表写成什么的那个人。
他把原始周报折起塞进衣内，顺手把旧手机揣回兜里，录音仍在继续。
“陈薇。”他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不是你们想不想让我走的问题，是你们还来不来得及把这份报表改成别的样子。”
陈薇没说话，只是死死看着他，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已经不是任他们压签的那一个了。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迈步出来，目光扫过工位区，最后落在周野怀里那叠刚打印出来的原始报表上。
空气像被瞬间抽紧。
周野知道，报表线已经开始反咬项目了。
而现在，轮到他把这口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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