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刺得林凡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办公室很大,比他在云端科技工作三年见过的任何一间都要大。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是江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在玻璃幕墙之间折射出一道道冷冽的光。
苏雨晴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林凡推门的前一秒还在写什么。
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办公室对视。四天前她红着眼睛说“你太让我失望了”,四天后她坐在常务副总裁的办公室里,钢笔上的品牌Logo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林凡关上门。咔嗒一声,门锁扣进锁槽。
“你来了。”苏雨晴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早有预料的事。钢笔被她轻轻放在桌上,笔身滚了半圈,停在文件的边缘。
“你知道我要来?”林凡没有往前走,后背靠着门,双手插在口袋里。
“张默发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苏雨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他那条帖子是我让他发的。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坦白说,你比我预期的快了一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林凡曾经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以前他觉得这是聪明,是魅力,是一个优秀女人该有的样子。现在他知道,这种掌控感从来不是智慧,是计算。
“所以你不否认,”林凡说,“恐吓短信是你发的。”
苏雨晴轻轻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像笑,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肌肉反应。
“林凡,你跟了我三年。你觉得我会傻到用自己名下的号码给你发恐吓短信?”
林凡看着她,等待下文。
“那张预付费卡是我让人买的,短信也是我让人发的,”苏雨晴的声音像在会议上做项目复盘,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我不蠢。你用你的手段查到的通话记录,我只能告诉你——是我故意留下的。我就是想让你查到。让你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爸和张默那两个蠢货,把事情搞砸了。”苏雨晴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懊悔,而是恼怒,像是项目经理发现手下搞砸了一个本该完美的交付,“我跟我爸说的是——拿走代码就行,别把人逼死。他倒好,全行业发通缉令,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如果当初按我说的来,你现在还在公司里当你的技术骨干,什么都不会发现。”
林凡听着这段话,消化了两秒钟。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感谢你?”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本来可以不这么难看。”苏雨晴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阳光把她的侧影描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林凡,你是一个优秀的技术人才。我在你身上花了三年时间,不是因为你长得帅,是因为你真的有价值。但是你没有商业头脑,你不懂怎么把技术变成钱。我可以帮你,张默也可以帮你——但他太贪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凡,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坦诚的、毫无遮掩的审视。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爸马上会被你送进去,张默也跑不掉。但是林凡,你自己想过没有——你把他们都送进去之后呢?你赢了官司,然后呢?”
“然后我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苏雨晴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你觉得有了立案告知书,有了那几块被换掉的硬盘里的数据,你就能在江城重新立足?你别忘了——全行业的人都在看着这场官司。没有人会记得证据是怎么说的,他们只会记得‘林凡和云端科技打了一场官司’。以后任何一个老板要用你,都得掂量掂量——这个人会不会哪天把我也告了?”
林凡看着她。这个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她说话从来不靠吼,不靠撒泼,而是靠逻辑。她的每一句话都经过计算,像下棋一样,把对手能走的路一条一条堵死。三年里他无数次被她用这种方式说服——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因为“项目需要你”,放弃跳槽机会是因为“公司离不开你”,把账户密码交出来是因为“我想帮你整理文档”。
每一次她说得都对。每一次她都是为了她自己。
“你说完了?”林凡的声音很平静。
苏雨晴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说了这么多,核心意思就是——我把你爸送进监狱,对你来说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我再查下去。”林凡往前走了一步,跟苏雨晴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米,“你怕的不是我告你爸。你怕的是我查到你背后那个人。对吧?”
苏雨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林凡察觉到了。就像在讯问室里捕捉苏正清那一瞬间的停顿一样,他捕捉到了这个女人第一次真正的动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林凡拿出手机,翻到昨天晚上恢复的另一条通讯记录,把屏幕转向苏雨晴,“那个预付费卡除了给我发短信、给你的手机打电话之外,还给第三个号码打过电话。这个号码的归属地不是江城,是北京。通话时长四分三十秒。时间在你给我发第一条恐吓短信之前二十分钟。”
苏雨晴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跟北京那边报告了什么?”林凡问,“报告说我还活着?还是报告说我拿到了我爸留下的东西?”
“林凡,”苏雨晴的声音压低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第一次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锋利的东西,“你听我一句劝。现在收手,还能活。再查下去——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往死路上走。”
“终于说出来了,”林凡把手机收回去,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最不理解的是什么吗?不是你陷害我。是你用我爸的死来威胁我。”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苏雨晴往后退了半步。
林凡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淬过的刀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爸不是意外死的。你看着我因为这件事痛苦了十年,你在我身边待了三年,一个字都没提过。”
苏雨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凡没有给她机会。
“三年里你有无数次可以告诉我真相。你没有。因为你需要我继续做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你需要我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心心地写代码,安安心心地把算法交给你——然后你们再找个机会,让我跟我爸一样,‘意外’消失。”
他往前逼近一步。苏雨晴又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办公桌边缘。桌上的钢笔滚了一下,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苏雨晴,”林凡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理解。利益、算计、不择手段——这世界上这种人太多了,不缺你一个。但是你不该碰我爸。碰了,就没有回头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苏雨晴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种复杂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林凡无法定义的东西——也许是遗憾?也许是被拆穿后本能的自我防卫?也许是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属于苏家血脉的冷漠?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会议室里挥斥方遒的副总裁。
“你爸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教授不是我的人,是我爸的。我只负责执行我爸的安排。你觉得我会知道真相吗?我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就像你一样。”
林凡看着她。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公司门口,白衬衫浅蓝色裙子,笑得像三月的阳光。他说“苏总好”,她说“叫我雨晴就行”。三个月后他们在茶水间里偶遇,她说“你写的代码真漂亮,我看了一晚上”。一年后她说“别怕,我爸不同意也没关系,有我在”。
有我在。这三个字现在听起来,比他听过的任何谎话都要残忍。
“你刚才说,你想看看我能走到哪一步。”林凡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那就好好看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雨晴的声音:“林凡,你爸的事——不是我干的。”
林凡停下脚步。
“我参与了对你的陷害,这一点我不否认,”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终于卸下了某层面具,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但是你爸的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命。”
林凡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秘书台依然空着,日光灯把地板照得发白。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苏雨晴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命”。这句话是真是假,他已经不在乎了。在讯问室里听到张默说出“教授”两个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苏雨晴不是终点。苏正清不是终点。甚至“教授”也未必是终点。
但至少现在,他终于看清楚了棋盘的全貌。他爸十年前死于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灭口行动,幕后主使是一个代号“教授”的人。这个人控制着一个能量极大的组织,大到可以让国家项目组里的人替他卖命,大到可以跨越十年追踪一个算法的下落。苏正清是这个组织的外围执行者,张默是苏正清的马前卒,而苏雨晴——她说的也许没错,她确实只是一颗棋子。但棋子也是帮凶。
电梯门开了。林凡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手机震动,陈默发了条消息:“林哥,技术圈那个论坛崩了。”
“崩了?”
“就刚才,有人放出了云端科技内部通报的截图——就是那份说你是商业间谍的公告。有人对比了你给警方的鉴定报告和当时公司的内部时间线,发现对不上。现在评论区完全反转了,全都在骂云端科技栽赃陷害。”
林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了两秒。然后他回复:“谁放的图?”
“匿名账号。IP地址查不出来。用的是国外代理。”
匿名。林凡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一层一层地下降,数字从四十八跳到三十,从三十跳到十五,然后是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大厅里熟悉的景象——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还在头顶旋转,前台墙上挂着“云端科技”四个烫金大字。四天前他淋着雨从这扇门走出去,保安老张站在雨里欲言又止。现在他走进来,前台小姐看见他,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林凡没有停步,径直走出了大楼。正午的阳光暴烈地砸下来,把地面的石板晒得发烫。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陈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林凡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
“林凡?”
“是我。”
“今天上午你在经侦支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苏正清保不住了,我也不打算保他。”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但是那三块硬盘,你拿不到。你父亲的事,也到此为止。”
林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他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大楼门口、台阶、停车场,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有一种被盯住的感觉,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
“你是‘教授’?”林凡问。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很短,更像是一声叹息。
“教授不是我,”那个声音说,“我是替他传话的人。教授让我告诉你——你要翻案,随你。你要告苏正清,也随你。但你手里的算法,留好。那是你爸用命换来的东西,别让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林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跟他预想的完全相反。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林凡压低声音问。
“十年前你爸的事,我替教授说一声抱歉。”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调里多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言说的事情,“有些事,当时不是教授的授意,是组织内部出了问题。教授也是后来才查清楚。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林凡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
“那个杀了你爸的人,已经被清理了,”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但组织的存在,不能让外界知道。所以你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谁都保不住你。”
林凡的呼吸停了一瞬。杀他爸的凶手,已经被“清理”了。不是意外,不是车祸,是谋杀——然后凶手又被组织内部处决了。他爸的死在对方嘴里,轻描淡写得像处理一份过期文件。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林凡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林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对方背景里某种极轻微的电子蜂鸣——像是加密线路特有的白噪音。
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凡的耳膜——
“教授让我告诉你,你手里的算法,是‘零号项目’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在我们手里。你想要完整的真相,就拿上半部分来北京换。”
林凡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咯吱的声响。上半部分。下半部分。他爸留给他的算法,不是完整的。还有另一半——在教授手里。
“如果我不换呢?”
“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爸临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声音没有任何威胁的语调,反而更加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十年前的车祸,不是追尾。你爸在高速公路上被人逼停,下车之后发生的事情——教授手里有完整的资料。你想知道,就来北京。”
林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不急。你已经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
林凡握着手机,站在正午暴烈的阳光下。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马路上的热浪扭曲了远处车流的轮廓。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拎着煎饼果子边走边吃,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站在路边,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
他爸是被逼停的。不是意外追尾,是在高速公路上被人逼停,下车之后出的事。十年前新闻报道里那些“连环追尾”“刹车失灵”“肇事司机当场死亡”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而真相,在教授手里。
上半部分算法在他手里,下半部分在教授手里。这不是追杀,是交易。十年后,对方终于把条件摆在了桌面上。
手机又震了。陈默的电话。
“林哥!大新闻!苏正清被刑事拘留了!经济侦查支队刚发通报,涉嫌诬告陷害罪、伪造证据罪、侵犯商业秘密罪,三罪并查!张默和赵刚也被正式批捕了!你看到了吗?!”
“知道了。陈默,明天陪我去高新技术产业园。”
“去那干嘛?参加路演?”
“对。”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地铁站走去。刚走出两步,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陈默。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不是北京那个,归属地显示——江城。
消息只有一句话。
“路演别去。有人不想让你上台。”
林凡停下脚步。正午的太阳把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块。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的街道。马路对面是便利店,左边是公交站台,右边是一排停着的私家车。每一扇车窗都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低头回复了三个字:“你是谁?”
消息秒回。
“一个欠你爸人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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