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过后,刺史府的内宅气象悄然一变。
张淑娴接手府中庶务的头一件事,便是裁撤了冗余杂役,定下了日常用度的规矩。从前刺史府吏员杂役混杂,账目糊涂,厨下、库房、门房各有各的糊涂账,历任刺史要么不理庶务,要么被下人蒙骗,开销平白多了三成。
她花了整整三日,把近半年的内宅账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厨下采买的米面蔬菜,报价比市价高出两成,却次次以“战乱物价贵”搪塞;库房的绸缎、木炭损耗无度,领用登记全是空白;门房收的门敬、各家送来的节礼,更是半分没入账。三笔克扣的零碎款项、两桩以次充好的采买,被她一一标了出来,红笔圈注的痕迹清晰利落。
随后她召来管事与各房头,没有当众发难,只把账目摊开在案上,指尖点过圈注的地方,看着众人冷汗直流,才淡淡说了一句“下不为例”。她初掌内宅,根基未稳,不宜树敌太多;但立威必须有,让下人知道刺史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往后不敢再肆意中饱私囊。
既立了威,又没赶尽杀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府中下人再不敢轻视这位年轻的刺史夫人,行事个个规矩了许多,月底结算时,日常开支反倒省了近两成。省下的银钱,她全数拨去了营房,添了一批粗布与草药,给士卒们做冬衣、备外伤药。
这日陈墨入府禀报屯田清丈的进度,公事说完,顺带提起了屯田司整理旧档的事:“明公,往年积压的田籍账册杂乱不堪,属下本想着慢慢梳理,好在早前被韩氏排挤去职的苏屿极得力。此人在州衙做了近十年籍账佐吏,磁州每一寸田土的来龙去脉都装在脑子里,经他手整理的积年糊涂账,条目分毫毕现,连三十年前城西官仓的租借底档都翻了出来。”
李弘毅正翻着田亩清册,闻言抬了抬眼:“苏屿?就是早年屡试不第、被韩氏构陷罢职的那个?”
“正是。”陈墨点头,“此人性子刚直,不肯攀附豪强,当年韩氏想让他篡改田籍,把官田划成私产,他宁肯丢官也不答应,才被排挤出了州衙。如今屯田司缺熟手,属下便先把他召回来帮办文书,委实是把好手。这几日他还顺带整理出了豪强隐匿田亩的粗略清单,韩、柳、魏三家私占的公田,竟有近千亩之多。”
李弘毅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好生用着,先观其行,再授其权。清单收好,暂不声张。”
乱世拔擢人才,最忌只凭一篇文章、一句举荐就委以重任。苏屿有才干是真,但心性、格局、临事的分寸,都还要慢慢看。过早抬举,反倒容易误人误事;隐匿田亩的证据攥在手里,也算是给几家豪强提前留了个后手。
陈墨应声告退,张淑娴恰好从后堂出来,捧着一盏刚温好的枣茶汤。她不过问前衙公事,只轻声道:“夫君连日操劳,喝盏茶歇歇。屯田的事陈主事打理得稳妥,苏先生又精于账籍,夫君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入冬前的冬衣与草药,妾已经吩咐下去置办了,月底便能送到营房。”
李弘毅接过茶盏,温热的茶汤入喉,熨帖了几分疲惫。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素衣简簪,神色平静,眉眼间全是妥帖。从大婚到现在不过月余,内宅账目一清二楚,营房抚恤井井有条,连冬衣草药这种细碎事都提前想到了。她从不多问一句军务外事,却总能把后方的细碎琐事料理得周全。
有她坐镇后宅,他确实能省下不少精力,全数放在军务与新政之上。
窗外秋风渐紧,卷着落叶掠过檐角。
新政在乡野稳步推进,曹氏安分,柳、魏观望,韩氏闭门死扛,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暗潮从未停歇。
李弘毅望着城西的方向,眸色沉静。
韩氏的破绽已经露了,私占官仓、隐匿田亩,桩桩都是实罪。只是还差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名正言顺、一击即中的时机,既能拔除韩氏这颗毒瘤,又不会引得其余三家豪强抱团反抗。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磁州的山川村落。
屯田要稳,兵要练,豪强要分化,藩镇要提防。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好在如今内政有苏屿、陈墨打理,内宅有张淑娴坐镇,文武内宅各司其职,他总算不用再孤身一人扛着所有事。
夜色慢慢漫上来,檐下的灯笼次第点亮。
刺史府的灯火安稳,磁州城的烟火也依旧寻常。可谁都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城西韩家庄园的灯火,在沉沉暮色里晃了晃,像一颗将灭未灭的火星,等着被风彻底吹熄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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