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城内仕绅家的女眷宴饮渐渐多了起来。
张淑娴作为新任刺史夫人，少不得要赴几场宴席。她行事周全，进退有度，既不端着官眷的架子，也不失了刺史府的体面，不过半月，便和各家主母都熟络了起来。
这些女眷之间的往来，看似只是喝茶赏花、聊些家长里短，实则是城内各家势力的消息场。谁家囤了粮、谁家添了兵、谁家和魏博有生意往来，酒酣耳热之际，总有人忍不住漏几句口风。张淑娴素来话不多，只静静听着，把有用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回头再慢慢梳理。
这日韩氏旁支的二夫人做东，在城西的别院里设了菊花宴。席间觥筹交错，几杯黄酒下肚，韩二夫人便带着几分炫耀的口气叹道：“如今天下不太平，还是家里存粮踏实。我们家城西那处仓院啊，存的粮够全族吃三年，就算兵荒马乱也不怕。不像有些人家，官仓里空空荡荡，真遇上事，还得看我们世家的底气。”
话说出口，旁边立刻有人打岔圆场，笑着说“还是韩家家底厚”，把话头掩了过去。可张淑娴却暗暗记在了心里。
官仓账目她虽不直接管，却也听李弘毅提过，城西官仓早已空虚，存粮不足百石，连守城月余都撑不住。韩氏说的仓院，若真是官仓地界，那便是私占官产、暗囤粮草——这可不是普通的田产纠纷，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宴席散后，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张淑娴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指尖轻轻叩着车壁。韩二夫人是旁支，未必知道核心内情，但酒后吐真言，这话多半不假。父亲在世时掌管司户，城西官仓的底档，家里应该还留着。
回到府中，她立刻吩咐丫鬟打开后院的旧账箱。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樟木箱子锁了多年，里面全是早年的田契、账册、官署底稿。她掌灯翻了大半夜，箱底积着薄尘，纸张泛黄发脆，终于在最底层的一个布包里，找到了一页泛黄的契书存根。
纸上字迹还清晰，是父亲当年的亲笔。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城西那片仓院本是官产，十年前韩氏以“暂借储粮”为名租借，租期三年，约定每年缴租粮百石，到期归还。可存根后面，再没有续期的记录，也没有归还的文书。
这意味着，租约到期后，韩氏根本没还仓院，也没缴租粮，硬生生把官产占成了私产。
这不是普通的田产纠纷，是韩氏私占官仓、瞒报粮草的实证。
她没有声张，次日一早便让贴身丫鬟将契书抄件悄悄送去了陈墨处，只说请屯田司核对一下旧档真伪，切勿声张。
陈墨接到抄件不敢怠慢，立刻寻来苏屿一同核验。苏屿对着历年州衙存档逐条比对，又翻出了当年的租借文书底稿，甚至找来了当年经手此事的老吏问话。两相对照，确认这张存根正是原始底档，老吏也作证，当年租约到期后，韩氏买通了前刺史的账房，把仓院悄悄划成了私产，历年存粮从未入过官账。
“何止是私占官仓。”苏屿皱着眉，指尖点过账册上的数字，“这些年磁州闹灾、朝廷调粮，韩氏都捂着仓院不放，眼睁睁看着百姓挨饿。他们私囤这么多粮草，怕不只是为了家产——魏博年年犯边，粮草是军中刚需，韩氏怕是早就和魏博暗通款曲了。”
核验结果很快送回刺史府，张淑娴看着回执，心中的猜想被坐实。
她没有直接跑去前衙说事，只将原契与核验结果整理成一页短笺。字迹清隽，只陈事实、不添臆断，没有半句激愤之语，也没有邀功的意思，末尾只写了一句：“此事涉韩氏核心，又关联魏博，夫君谨慎行事。”
短笺由丫鬟送到李弘毅案头时，他正和赵犟商议边境防务。
展开纸页看完，李弘毅眸色微沉。他一直在等韩氏的实锤罪证，好名正言顺地动手，没想到最关键的突破口，竟来自内宅的女眷交际线。这页契书加上老吏的证词，韩氏私占官产、暗囤粮草的罪名，便钉死了大半。
“夫人有心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将短笺收好，吩咐赵犟，“加派人手盯着城西仓院，看看粮草出入动向，查查有没有和魏博往来的痕迹。记住，只盯不动，别打草惊蛇。”
赵犟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归安静。
李弘毅指尖轻轻摩挲着短笺的边角，纸张细腻，是上好的桑皮纸，和他怀中牡丹木牌的纹理隐隐有几分相似。他没多想，只当是张家早年留存的官用纸。
窗外暮色渐沉，城西韩家庄园的灯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棋局已经布好，证据攥在手里，只待落子的那一刻。他不急，韩氏蹦跶得越欢，日后清算的时候，罪名便越重。等一个最合适的由头，一击毙命，让其余三家豪强无话可说，也让全城百姓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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