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破晓，磁州州衙正式开衙理事。
新任刺史到任，全州文武官吏依例齐聚大堂，报备职司、禀报民情、陈述利弊。
按照规矩，新官上任首要三件事：查府库、核仓粮、阅兵籍。
这是一州根本，也是判断前任治政优劣、州内虚实的关键。
兵曹、仓曹两位官吏率先出列，捧着账册卷宗，神态恭顺，言语圆滑。
“回禀刺史，磁州常年安稳，虽边境偶有惊扰，但府库收支有度、仓粮充盈、兵籍完备，可供一州安稳守备。”
两人说辞统一，滴水不漏，俨然一副吏治清明、州境安定的模样。
堂下其余官吏纷纷附和，言语之间，尽数粉饰太平。
若是寻常年少新官，初来乍到、不熟民情，大概率会被这套官样说辞糊弄过去，顺势认可前任政绩，安稳开局、和气理政。
但李弘毅久经厮杀、看透人心，又有后世视野对照晚唐藩镇州县的通病，一眼便听出通篇虚言。
他神色平静，不起波澜，只淡淡开口：“账册留下。今日我亲自点库、验粮、阅兵，诸位随我同往。”
此言一出，堂下官吏神色微变。
亲自点库、实地核验，意味着所有账面虚数、暗中亏空、贪墨猫腻，都将无处藏匿。
仓曹连忙上前躬身：“刺史初至劳苦，府库账目繁杂，下官可代为核验，无需刺史亲劳。”
“无妨。”李弘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为官者，先知家底，再理民事。随我来。”
一众官吏无人再敢劝阻，只能硬着头皮随行。
一行人先赴州府粮仓。
磁州官仓坐落城西，高墙围筑，本应是全州储粮重地、守备根基。可抵达仓区，入目景象令人心寒。
仓门陈旧、锁具锈蚀，值守兵卒懒散懈怠，站立歪斜，毫无军纪。
推开仓门，一股霉空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仓廒，大半空置，仅有少数粮囤稀疏摆放，表层铺陈新粮，底下尽是陈霉旧谷，虚实落差极大。
李弘毅抬手抓过一把谷粒，指尖捻碎，霉渣簌簌落下。
他转头看向仓曹，声音平静：“这便是你说的仓粮充盈？”
仓曹额头渗汗，慌忙跪地：“下官……下官账目依例报备，不知仓中实情，是下官失察！”
典型官场推诿，罪责尽数推给“失察”，保全自身。
继续查验其余仓廒，实情愈发刺眼。
整座官仓，存粮不足正常规制三成，大半粮草早已被历任官吏、地方豪强层层挪用、贪墨、私分，账面虚高、实物空竭。
一州官仓，竟连支撑全城月余守备的粮草都难以凑齐。
随后核查府库。
钱帛、铁器、军械、耗材，四大库尽数空虚。
钱库账面上还有结余存银，库房之内却寥寥无几；甲仗库本该储备的札甲、长戟、箭矢、刀盾十不存三；修城耗材、守城器械几乎全数空置。
最后阅点州府兵籍。
账面在册府兵两千三百余人，实则点名核验，到场兵卒不足八百，其中大半老弱残疲、不堪一战，纯粹凑数充名。
其余一千五百余人，皆是空籍、虚籍、吃空饷。
整套核查下来，磁州的真实家底彻底暴露：仓空、库空、钱空、兵虚、械废。
所谓州县安稳、吏治有度，全然是粉饰出来的假象。
折返州衙，重回大堂。
满堂官吏无人再敢言语，气氛死寂压抑。
李弘毅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底：
“府库空虚、仓粮亏空、兵籍造假、军械废弛。”
“前任失责，尔等层层蒙蔽、集体粉饰，视州政如儿戏，视国法如虚设。”
众人纷纷跪地请罪，嘴上认错求饶，心底却全无半分惧意。
这群官吏盘踞磁州多年，早已与本地豪强利益捆绑、互通声气。他们表面俯首认罪、顺从新政，私下却早已暗中递信通风，打算拖延推诿、消极抵抗，等着看新任刺史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
他们笃定，年少刺史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班底薄弱，不可能一举清洗整州官吏。
“既往罪责，我暂不追究。”
众人心中微松，刚要暗自庆幸，便听他话音一转，凌厉落地：
“自今日起，三令新规。”
“第一，三日之内，仓曹彻查粮账，逐仓清点、逐笔核对，虚实明细尽数上报，隐瞒者革职问罪。”
“第二，兵曹即刻清籍，老弱汰除、空籍清零、虚籍尽数注销，三日后重新造册。”
“第三，所有库房官吏轮值值守、昼夜盘查，损耗、亏空、私挪，一律追责连坐。”
三条政令，条条针对积弊、直击要害。
堂上官吏面色愈发恭顺，口中连连应诺，心底的拖延算计却从未停下。
新政颁下，大堂肃静。
待官吏尽数退去，校场之上已然响起整齐操练之声。
清查兵籍之后，李弘毅从八百残余府兵中，筛出四十余名尚有筋骨底子、早年当过正规戍兵的青壮。这批人虽久疏战阵、军纪松散，却比流民新兵懂基本械斗，是当下唯一可用的精锐胚子。
依照木牌灌入的图谱章法，第一批大戟士基础训练正式启动。
没有速成强军，没有一朝成阵。
只是最枯燥、最磨人的基础桩功、沉腰扎步、长戟握法、阵列间距磨合。四十余人手持锈迹斑驳的旧戟，日日站桩稳阵，纠正姿势、打磨根基，阵型松散、进退生疏，距离成型结阵、拒骑破敌还差得极远。
与此同时，清查中小乡绅私庄时，官府收缴得二十余匹挽马、驮马。马匹算不上优良战马，身形普通、耐力一般，却已是如今库空马竭的磁州，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李弘毅从中挑选十二匹状态尚可的马匹，遴选十二名身手敏捷、擅长骑术的士卒，组建白马义从初代斥候小队。
没有精良鞍甲、没有制式骑枪，只是最基础的骑马侦查、短途奔袭训练。
两支新兵种，皆是蹒跚起步、缓慢成长。
强军之路，无捷径、无侥幸，全靠血汗日积月累。
李弘毅伫立校场边缘，看着场中一丝不苟操练的士卒，眼底沉静坚定。
磁州百废待兴，处处是烂摊子，却也处处是破局之机。
清空沉疴，方能重建根基；磨练精兵，方能守土安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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