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外,北风卷着碎雪拍在青云宗的山门上。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林修跪在门前的青石板上,膝盖下的积雪已经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冰凉刺进骨缝里。他不敢动,因为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年,其中一人的脚正踹在他背上。
"跪直了。你爹教过你规矩没有?"
说话的是陈虎,林家旁支的一个远房表亲。三个月前林修还是林家嫡子时,陈虎见了他得弯腰叫一声"少爷",如今林修灵脉枯竭被家族发配到青云宗做杂役,陈虎却恰好考进了外门,于是天天带着人来"叙旧"。
林修没说话,把身体稍稍挺直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后腰那块淤青正一跳一跳地疼——那是今早陈虎用扫帚柄抽的,因为他扫地时没先把陈虎的鞋面擦干净。
"聋了?"另一个少年上前,把一只脚踢在林修后脑勺,"爷们儿要进山门,你堵在这儿碍眼了,不知道吗?"
林修咬着牙,撑着手臂往后挪了半步。膝盖碾过冰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让出了那条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陈虎大摇大摆走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记住了,你现在就是个扫地的命。你爹不要你了,林家也不要你了。别指望有人来给你撑腰。"
脚步声远去了。山门前又只剩下林修一个人,和他面前那把竹枝稀疏的竹扫帚。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天色已经暗了,今天是他被贬为杂役的第九十三天。前九十天他每天都在哭,这三天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不甘,没有救他,亲爹也一样。
杂役的活儿不比外门弟子轻松。林修白天要给三十多个外门弟子的住处挑水劈柴,傍晚要把整个外院三进三出的石板地扫干净,夜里还要去祖师堂上香添油——青云宗的规矩,祖师堂的长明灯一夜不能灭,每天戌时到卯时,必须有人守着。
"林修!你的地扫完了吗就敢歇?"远处传来管事周福的呵斥。
周福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外门杂役处的管事,原本只是个管后勤的下人,偏偏最爱摆官威。谁得罪了他,他就把谁派去掏阴沟或者洗兽栏。林修刚来的头几天没弄明白规矩,被他折腾得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扫完了。"林修低声答。
周福走过来,瞥了一眼地上的雪水印子:"这叫扫完了?你眼睛长哪儿了?这还汪着水呢!重扫。今晚祖师堂的差事儿你也别去了,陈虎师兄说了,让你替他值一夜的夜香房。"
夜香房。就是茅厕。
林修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柄。竹子的毛刺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周福明明知道他已经连着值了三个夜班,今天轮到他休息。可周福还是把活儿派给了他,就像过去九十多天里每一次一样。没人会替一个废柴说话。
"听不见?"周福提高嗓门。
"……听见了。"
林修松开手,低头去拎水桶。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周福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冷的不甘。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有修为……
"想什么呢?快去!"
周福推了他一把。林修趔趄着往水井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夜香房的活儿比想象中还要恶心。青云宗外门弟子加上杂役有三百多人,茅厕的污秽之物全要由杂役挑到后山去倒。林修捏着鼻子挑了七趟,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弄完。等他从后山回来的时候,两只手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味道。
他站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冰水泼在脸上的一瞬间,他看见水缸里映着一张瘦削苍白的脸——颧骨高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跟自己记忆中那个锦衣玉食的林家少爷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林修把脸埋进水缸,憋了很久。
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周福……陈虎……"他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后院走。
他本该回杂役房的。但不知怎的,他脚下拐了个弯,往祖师堂的方向去了。或许是因为不甘,或许是因为冷得太狠了想找个避风的角落,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想看看那盏长明灯——整个宗门里,唯一不会嫌弃他的东西。
祖师堂不大,三间青砖瓦房,正中供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据说那是青云宗开山祖师"玄真子"的像,可林修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那石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人刻意磨平了五官,只留下一双深陷的眼窝,空空地望着殿门的方向。
堂里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照得满墙的影子上上下下地跳。
林修推门进来,冷风灌入,灯火猛地一歪,险些灭了。他赶紧反身把门关严,凑到灯前用火石重新拢了拢灯芯。火光重新稳住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供桌下方的台基上积了一层灰。
按规矩,杂役应该每天擦祖师像的。可这三个月没人管,台基上的灰已经积了铜钱那么厚。林修想了想,反正也不想回去睡,不如找点事做。
他扯下自己半湿的衣袖,蹲下身开始擦拭台基。灰是细黄土,沾了水就成了泥浆,他擦了几把,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灰褐色。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擦,擦到石像底座正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处凸起。
是一道刻痕。
林修用手指蹭了蹭,那刻痕很深,像是个什么符号。他凑近了看,又看不真切,因为太暗了。于是他拽着台基边缘想把自己拉起来,指尖却被一道锋利的石棱割破了。
血珠渗出来,滴在石像的底座上。
那一瞬间,林修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底座上的血并没有流淌,而是径直渗进了石头里,像水渗进干透的沙地。
"……"
他愣了半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回事,供台上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忽然"轰"地暴涨三尺,整间祖师堂亮得如同正午。石像那双空荡荡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两团幽金色的光。
那光直直射入林修的双眼。
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像是被两根滚烫的铁针刺穿了。剧痛从眼眶深处炸开,顺着视神经劈进脑海,像有谁在他脑子里扔了一挂鞭炮。他捂住脸弓下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嘶吼,整个人蜷缩在供桌下剧烈地抽搐。
那光只持续了几息,便"噗"地灭了。长明灯恢复了豆大的火苗,祖师堂里重归昏暗。
林修趴在冰冷的砖地上,浑身汗透,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他喘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才敢慢慢把捂住眼睛的手移开。
眼前的景物似乎没有变化,还是那间昏暗的祖师堂、那座模糊的石像、那盏摇曳的长明灯。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撑着供桌的腿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转身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板是关着的。
可林修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杂役衣服的少年,正缩着脖子靠在廊柱上打盹。他甚至还"看"见了那人头顶上,悬浮着两个血红色的大字:
【炮灰】
林修猛地眨了一下眼。那画面消失了。他再定神去看,门板又只是门板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眼角还有一点湿润,像泪水,又像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刚才那是什么——幻视?还是被石像里的某种东西"砸"了一下脑子?
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双眼里,似乎多了一双"眼睛"。
外面传来鸡鸣声。寅时了。
林修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祖师堂的门。晨曦还没亮透,天边泛着青灰色的微光。那个杂役少年已经不在了,廊柱下空空荡荡。他揉了揉太阳穴,一步步走回杂役房。
这一夜他没睡着。
他闭上眼的时候,总能看到那两个血红的字:【炮灰】。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眼皮内侧。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一哆嗦。但他没有松开。
"不管那是什么……"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如果那不是我的幻觉……"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周福还等着他去挑水,陈虎还等着找他的茬。
而林修,头一回觉得,天亮这件事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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