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是被冻醒的。
杂役房的窗户纸破了个洞,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正对着他的铺位。他蜷了蜷身子,把被子裹得更紧,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屋顶的椽子是黑的,被烟熏了不知道多少年。墙角有几只蜘蛛在结网,网边上挂着昨夜的霜花。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模一样——除了他的眼睛。
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没什么异常。
"果然是做梦。"林修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腰的淤青还在疼,提醒他昨天陈虎那一脚踹得有多实在。他揉了揉眼眶,指腹触到眼睑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微微的灼热感,像被火苗隔着纸烤过一样。
但不疼。只是热。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院子里已经有几个杂役在忙活了,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林修扫了一眼离他最近的那个——是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比他还矮半头,大伙儿都叫他"猴子"。
然后林修就愣住了。
猴子的头顶上方约莫一尺的位置,飘着一团青灰色的薄雾。薄雾里隐隐浮着两个字,笔画歪斜,像是用毛笔蘸水写在宣纸上的,随时都要洇开:
【庸人】
林修用力眨了好几下眼,那两个字还在。他又把目光移开,看院子对面正在劈柴的另一个杂役,那人头顶上也是两个字:
【劳力】
他又看井台边上打水的——【庸人】。看墙角蹲着啃馒头的——【庸人】。看廊柱底下靠着打盹的老杂役——【闲汉】。
全是字。全在脑袋上面飘着,青的灰的暗红的,颜色深浅不一,字迹有虚有实。但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一个人察觉到自己的头顶有什么异样。
"不是梦。"林修喃喃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昨晚被石棱割破的伤口还在,结了层薄薄的血痂。他把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那双眼睛里多出来的东西,他越来越确定是真实的。
"林修!愣着干什么?水缸都见底了!"
周福的声音从院子那头炸过来。林修下意识抬头去看他——周福正叉着腰站在库房门口,一张圆脸油光水滑,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而在他头顶,那团雾气几乎是猩红色的,浓得像凝固的血。
上面悬着两个字:
【炮灰】
林修心头猛地一跳。昨晚在祖师堂门口"看"到的那个杂役少年头顶也是这两个字。可那是杂役呢,周福可是管事,管着几十号杂役的调度和口粮。在林修过去九十多天的认知里,周福是这座杂役院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怎么他的命,也是"炮灰"?
"我叫你听见没?"周福三两步走过来,抬手就要往林修后脑勺上拍。
林修下意识侧头躲了一下。周福的手拍了个空,身子趔趄半步,差点踩着地上的冰滑倒。他稳住身形后脸上挂不住,瞪着眼骂了一句:"你他妈还敢躲?翅膀硬了是不是?今天你的活儿加倍,把后院那两排柴全劈了!"
"……是。"林修低下头,退开两步去拿斧子。
但他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周福的头顶上。那团猩红色的雾气在周福发怒的时候忽然浓了几分,两个"炮灰"字也跟着亮了一下,像风里的余烬被吹了一口气。
林修攥紧斧柄。心里有个声音在问——那到底是什么?如果他真的能"看"到别人的命,那他能不能"碰"到?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那念头像生了根的藤蔓一样缠住他不放。九十多天的窝囊气憋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他想知道,如果他能碰到那些字,会发生什么。
但眼下不是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柴堆旁抡起了斧子。
后院的柴是湿的,刚从山上砍下来没晾干,劈起来又沉又黏。林修劈到第三捆的时候,虎口震出了血。他咬着牙没停,因为周福就坐在后院门口晒着太阳盯着他,嘴里还在跟另一个杂役吹牛。
"……我告诉你们,在这外门杂役处,我周福说了就算。谁要是不听话,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上个月那个姓王的杂役,不就是跟我顶嘴?我把他调去洗兽栏,三天不到他就被我搞下山去了……"
林修听着,手上斧子越抡越用力。木柴"咔嚓"一声被劈成两半,飞溅的木屑崩到周福脚边上。
周福扫了他一眼:"慢点劈!劈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林修没抬头。他盯着斧刃上映出的自己的半张脸——颧骨高、眼窝深,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林修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光。
"周管事。"他忽然开口。
"干嘛?"
"我昨晚在祖师堂……擦了半夜的灰。"他放下斧子,转过身来看着周福,语气平淡,"那尊祖师像的底座上,刻了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周福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什么刻什么东西?那是祖师的像,谁敢刻东西?你看花眼了吧。"
"也许是看花了。"林修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劈柴。
但他心里有了数。周福那一瞬间头顶的"炮灰"两个字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那说明周福自己也不知道祖师像的底细,或者他知道什么却不敢说——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那尊石像确实有问题,而他林修昨晚碰到的东西,大概率不是什么巧合。
劈完柴已经过了晌午。林修去井边打水洗手的时候,瞥见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天弃。
林家废黜他的时候,族谱上写的是"灵脉枯竭,天不假年,逐出嫡系"。简单说就是老天爷不要他了,他这根苗长不成了,留在族谱里是浪费名额。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说他是"天弃之人"。
可现在他盯着井水里那张瘦削的脸,忽然很想笑。
"天弃?"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你昨晚往我眼睛里塞的是什么……"
他伸手去掬水。指尖触到冰凉的井水那一霎,他忽然"看"见水底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纹一闪而过。那光纹的形状,跟昨晚祖师石像眼窝里亮起的光一模一样。
林修手一抖,水洒了半捧。他再低头去看,井水恢复了平常的青灰色,什么也没有了。
但他的手心里残留着一点温热感,从指尖顺着筋脉往手臂上游走了短短一寸,然后消失了。那一点温热经过的地方,原本被灵脉枯竭堵塞得铁板一块的经脉,好像松动了一丝缝隙。
林修愣在井台边,好半天没动。
"……命数?"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没有什么依据,只是一种直觉——他觉得昨晚从石像里"灌"进他眼睛的、今早又在井水里闪现的那种东西,很可能就是某种叫"命数"的力量。他经脉里那一丝松动,就是那点命数起作用了。
"操,跟你说话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林修猛地回头——是陈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杂役院,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铁锹。
"你昨晚上值夜香房,把铁锹扔后山没拿回来。我今天要去种药圃,没铁锹用。"陈虎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你现在去给我找回来,马上。"
林修的目光落在陈虎头顶。那是一团暗金色的雾气,比周福的猩红色淡一些,但质地更密实。上面悬着两个字:
【走狗】
不是炮灰。是走狗。
林修盯了那两个字两息,忽然笑了。
"陈虎师兄,"他说,语调里带着一种让陈虎觉得陌生的平静,"你手头那把锹,不就在你手里吗?"
陈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锹。他刚才光顾着发作,完全没注意自己已经把新锹拿来了。脸上挂不住,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摔:"老子管你那么多!今天之内你给我把后山那把找回来,找不回来就再加三天的夜班!"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走出去七八步,脚下踩着一块薄冰,"刺溜"一声滑了个大马趴,整个人摔在泥水坑里,新换的青色弟子服上糊了一层黄泥汤子。
院里的杂役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只有林修没笑。他站在原地,看着陈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远,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陈虎在他面前发火的时候,头顶那两个字里,"走"字的最后一笔,忽然暗了一瞬。就那么一眨眼的事。然后陈虎就踩了冰滑倒了。
"……"
林修攥紧了拳头。掌心那道伤口被攥得又渗了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井水里的倒影。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那么瘦,那么疲惫。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两团极淡的金色光晕正在微微转动——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天弃?"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刚才轻,却比刚才冷。
"就算是天弃我,我也不认。要是那东西不肯要我,那我就去拿。"
他把手伸进井水里,攥了一把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冰水刺激得他一激灵,可眼睛里的那两团金色光晕却像被火上浇了油似的,猛地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
林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眼望向杂役院外面的方向。那里是外门的演武场,陈虎会去那里,周福也会去那里,还有很多头顶上飘着各种颜色字迹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杂役院墙角那把竹条稀疏的竹扫帚。
然后他走过去,把扫帚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靠回了墙角。
时候还没到。他得先弄明白,眼睛里这东西到底怎么用。但有一点他已经确认了——九十多天前林家给他的判词,他一个字都不打算认。
天弃不弃,他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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