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走到备场区最角落的位置蹲下来,把脊背靠在一根木柱子上。他右手攥了攥又松开,指关节的红痕正在退——星力淬过的皮肉恢复得比他预计的还快,三两句闲话的功夫,那点泛红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备场区的气氛不太一样了。
他刚来的时候,周围几根柱子旁的弟子连余光都不往他身上搁,像看一根会走路的柴火棍。现在至少有五六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带着同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你。"
有人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林修抬头,是那个头顶印着【锐气】的高瘦青衫少年,正在低头看他。少年手里拎着一柄旧剑,剑鞘上缠着好几圈麻绳,看得出用了很久。
"刚才那一拳,你打的什么拳?"少年问。
"没名字。"林修说,"就普通一拳。"
少年看着他,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擦肩的时候林修扫了一眼他头顶的【锐气】两个字——那个"锐"字的最后一撇比之前更锋利了,像有人拿磨刀石又蹭了一道。
旁边有个人在林修旁边坐下来,是那个矮小的、头顶【陪衬】的清秀少年。他抱着自己的剑坐在柱子另一侧,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林修注意到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习惯性的、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畏缩"。
"刚才那个人……"【陪衬】小声说,下巴朝【锐气】的方向抬了抬,"他叫赵青,去年大比第六。今年他说要进前三。"
"嗯。"林修应了一声。
【陪衬】又说:"我叫李砚。你、你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随便。"
李砚抱着剑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你小心陈虎。他刚才在台下脸色很难看,下一场他要是遇上你……"
"他下一场遇不上我。"林修打断了他,"他分在甲组丙场,和我不同半区。决赛之前遇不到。"
李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抽签表贴在看台柱子上了,你进门的时候没看。"
李砚"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场中央又响了锣。第二轮比试开始,几组同时开打,林修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头顶的字在动作中闪烁变幻——有的名字在翻飞的动作里变暗了,有的在对方倒地的瞬间突然亮了一截。印着【炮灰】的外门弟子上去一个倒一个,无论他们多么努力,总会在某个环节莫名其妙地出差错:脚下打滑、灵力卡壳、对手恰好比自己快半步。
命数这东西,他越来越确信是真的了。
几轮过去之后,林修大概摸清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路数。赵青的确和预判的一样进入了状态——三场比试全部在三合之内解决,动作干净得像用刀切纸。那个"踏脚石"大个子第二轮就输了,被一个比他矮两头的弟子用游斗拖到灵力不济,最后自己脱力摔下台。李砚——【陪衬】——他的第一场比试林修也看了,明明有机会一剑刺中对手的要害,却"恰好"在最后一刻偏移了方向,让对手反手把他推下了台。他落地的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会输,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苦笑。
这就是命数的力量。它不在明面上拦你,只是在关键的那个瞬间,让你的手偏了那么一丝。
轮到林修第二轮的时候,对手是个头顶【谨慎】的矮胖弟子,比王坤难缠得多——他不主动进攻,始终跟林修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等林修露出破绽才出招。但"谨慎"两个字底下有一行极细的裂纹,像瓷碗底部的暗伤。林修看准了那道裂纹,故意露了三次假破绽,第三次的时候矮胖弟子终于忍不住上前抢攻,结果踩中了林修预先移动的位置变换——一脚踏空,重心侧偏,林修一掌按在他后背上,把他送下了台。
"甲组乙场,林修胜!"
台下这次有叫好声了。不响,稀稀拉拉,但确实存在。有几个杂役蹲在院墙头上使劲拍巴掌,被管事的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林修跳下台的时候,陈虎站在备场区出口处,抱着胳膊靠着门框。两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一息,陈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咬牙切齿,最后只说了一句:"决赛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头顶那个"走狗"两个字——"走"字那一捺的暗红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笔画的末端,像一条毒蛇的尾巴尖在发亮。
林修回到备场区那根柱子底下。李砚已经走了,柱子旁边空了一大块。他靠着柱子坐下,把两条腿伸直,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复盘刚才那一轮。矮胖弟子的"谨慎"裂纹——那是长期压抑自我形成的。那种人在修炼中从不敢越雷池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说过安全"的点上,久而久之命数里就生了裂纹。他攻击那道裂纹的方法很简单:露一个"不可能真的破绽"去诱骗对方的"谨慎"判断,让谨慎本身成为漏洞。
"……"
下一轮的消息还没出来。林修睁开眼,从柱子旁边站起来,走到备场区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水缸,水面结了层薄冰,他敲碎了冰面掬了捧冷水漱口。嘴里的血腥味淡了一些,大概是刚才第二场的时候不小心咬破了口腔内壁。
水缸旁边还站着个人。赵青。他正在用那柄缠着麻绳的旧剑剃指甲缝里的泥,动作很随意,但每一剑的落点都精准得像是量过尺子。
"你看了我三场。"赵青没抬头,嗓音平平的,"说说看,我有什么毛病。"
林修漱完口把水吐在地上,沉默了两息:"你太急。第三场你明明可以等对方灵力用尽再收招,你非要提前两息去抢那个机会。抢到了,但多了两息的风险。"
赵青剃指甲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嗯"了一声。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继续把指甲缝里的泥挑出来。过了几息他收剑入鞘,抬头看了林修一眼,眼神里那股锐气比早上更浓了,但边缘多了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
"你下一场的对手,"赵青把剑往肩上一扛,"是甲组乙场最后剩下来的那个。我扫了一眼,叫周武。外门排名十七,比你高出一个境界。你小心。"
赵青说完就走了,像来时一样没头没尾。林修站在水缸旁边,等赵青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之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周武。这个名字他不熟悉,但他知道外门排名十七是什么概念——入道中期,实打实的灵力修为。他现在的灵脉只通了六成多,丹田里的灵力还不到入道初期的一半,全靠星力淬过的肉身撑着。
但赵青特地从对面走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这本身就是一次递话。在全是棋子的棋盘上,赵青这个"锐气"的人,主动跟林修说了话。
林修转过身,朝着贴在廊柱上的分组对阵表走过去。他挤进人群里,踮着脚找了片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修对周武,明天上午第二场。
他放下脚退出来,靠在廊柱背面,把目光投远。演武场上的旗幡在暮色里卷着边响,看台上的人陆续散场,雪地上踩满了脚印,横七竖八地交叠着。
明天第二场。外门排名十七。
林修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往杂役院走去。天色暗了,灯笼正在一盏盏地点亮,他走过廊道的时候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像一节节连起来的箭头。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廊道尽头,一个人影正蹲在墙根底下系鞋带——李砚。他输了之后没有马上走,还留在演武场附近。
林修从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李砚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认命的暗淡。他头顶的【陪衬】两个字在暮色里微微泛着温吞的光,圆润而模糊,像被水泡过太久的印章。
林修和他擦肩而过,脚步没停。
但走了三步之后,他停下来,没回头:"李砚。"
"……嗯?"
"你那套剑法,第三式变第四式的时候,手腕往内多转三分。你试试看。"
林修说完就走了。李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左手不自觉地模拟了一下那个转腕的角度——他的手腕确实平时转得不够,因为从小就被人说过"出剑不要贪多,给对手留几分面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习惯性地微微发抖。
但这一次,他试着把那个"内转三分"的动作完整地做完了一整遍。
锋利的。
他抬起头,林修的影子已经消失在廊道尽头了。李砚站在暮色里,掌心还留着转腕之后的余感,那一点轻微的酸麻像一根针,刺破了什么他习以为常的东西。
演武场的旗幡还在风里翻卷着。明天还会有人输,有人赢,有人头顶的字消失,有人头顶的字新长出来。但在这片棋盘上,有一只手刚刚伸出来,拨了一颗本该停在原地的棋子。
李砚把那柄剑抱回怀里,深吸了一口气。他头顶的【陪衬】两个字边缘微微亮了一下——很轻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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