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响起的时候，林修正站在备场区的白线后面。
天刚亮透，外门演武场四周已经站满了人。弟子们挤在看台上叽叽喳喳，杂役们蹲在围墙根儿底下踮着脚往场子里张望。晨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把演武场正中的那面青色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林修把腰带紧了紧。棉袄换成了杂役处最利索的一件青布短褂，袖口扎了麻绳，脚上还是那双补了三层的薄底布鞋。旁边几个外门弟子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同一个字：你来干什么。
他没看他们。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遍，像翻一页书。
左侧二十步，一个高瘦的青衫少年正在压腿。头顶【锐气】两个字亮得扎眼，边角微微翘起，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这个人会一路打上去。
右侧十五步，一个体格魁梧的外门弟子蹲在柱子底下啃馒头。头顶【踏脚石】三个字，沉甸甸地坠着，颜色发灰，像一块泡了水的木头。这个人撑不过第三轮。
前面十步，那个瘦小的清秀少年又在把剑调整到"比别人慢半拍"的角度。头顶【陪衬】两个字圆润模糊，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陈虎在人群另一端站着。头顶【走狗】两个字今天格外亮，"走"字那一捺尾端的暗红正在朝整条笔画蔓延，像血丝往血管深处钻。
林修的视线在陈虎头顶多停了片刻。那一捺的暗红已经漫过了弯钩——它会在今天走到尽头。
"甲组乙场——林修、王坤——上台！"
执事的声音从台前传来。林修收回目光，抬脚迈上了比试台。
青石板铺的台面比地面高出三尺，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旧鞋底硌着石板的纹路，微微有点滑——昨夜的霜还没化尽。对面的人比他先到了，正抱着胳膊站在台中央。
那人比林修高大半个头，膀子粗得把外门弟子的青布袍撑得起了棱。林修认出了这张脸——就是当初在杂役院把他刚打满的那桶水一脚踹翻的那个弟子，姓王，叫王坤。那天林修跪在冰水里捡碎木片的时候，此人和陈虎并排站在旁边笑。
"真是你。"王坤打量着林修，咧嘴笑了，露出的牙缝里夹着一根菜叶，"我一早听人说杂役院来了个报名的，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你一个扫地的，上来讨打？"
台下有人跟着起哄。陈虎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王师兄，手下留情啊，他那只右手明天还得握扫帚呢！"
哄笑声又翻了一层。
林修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王坤的头顶上——【自大】两个字正悬在那里，浮得比旁人高了半寸，像一条吹得太鼓的气球。字迹的笔画粗而浮，边缘微微外扩，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用太认真"的松懈。
锣声还没响。执事站在台下，手里的铜锣举着，等两边站定了再敲。
林修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昨晚他对那块青石按了一掌，青石裂了三块。今天他对面这个人，会比青石更硬吗？
"三息。"王坤竖起三根手指，脸朝台下转了一圈，像在等更多人看到他的英姿，"三息之内，我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台下的哄笑更响了，有两个杂役趴在院墙上的身影被笑声震得晃了晃。
"甲组乙场——开始！"
锣声落下。
王坤的拳头已经到了半途。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仗着比林修高出一个头的体格和入道初期的修为，要一拳把对面这个瘦巴巴的杂役轰下台去。拳风卷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气，吹得林修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了一下。
台下有人已经在喊"好"了。
林修没退。他侧了半步。膝盖微弯，重心下沉，右肩像门轴一样转动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让王坤的直拳从他左肩外侧擦了过去。
只是一个侧身。但那个侧身的幅度恰好让王坤一拳打空之后重心往前倾了一瞬——【自大】那两个字在这一瞬间猛地抖了一下，像气球被针尖抵住了鼓面。
一拳落空。林修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
他没用任何掌法招式，就是最简单的——握拳，从腰侧发力，拳面朝着王坤的右肋下方送过去。角度刁钻，是王坤一拳打出去之后收不回来的那一侧。
"砰。"
声音很闷。比打碎一块青石的声音闷得多——因为拳面陷进了皮肉和肋骨之间那一层缓冲里。王坤的右肋被这一拳击中之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往左边歪过去，两只脚离地了大约两寸，然后"啪"地摔在青石台面上，背脊砸出一声脆响。
台下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演武场上安静了大概两息。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手里的干馒头掉在了地上，连蹲在院墙上的那两杂役都忘了保持平衡，差点滚下来。
王坤躺在台上，眼睛瞪着天，半天没喘过气来。他那只攥着拳头的右手还维持着出拳的姿势举在半空，但手指已经在痉挛了。
林修站在他旁边，垂着手。
头顶的【自大】两个字在刚才那一拳之后像被戳破的泡沫一样"噗"地散了，碎片化作几缕淡灰色的雾飘走，王坤头顶空了一瞬，然后浮现出新的字：【败者】，灰扑扑的，像灰烬堆上写的。
执事愣了片刻才走上前，蹲下探了探王坤的鼻息——没死，只是被打岔了气，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执事抬起头看了看林修，眼神复杂："甲组乙场，林修胜。"
台下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了。嗡嗡的议论声像烧开的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涌上来，有人大声问"刚才怎么回事"，有人拍着旁边的人的肩膀让他描述细节，陈虎的那张脸从人群中探出来的时候，上面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林修从台上跳下来，鞋底落在雪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他穿过人群往外走的时候，两侧的人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走到备场区角落，他靠着一根柱子站定了，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关节有一点红，但没有破皮。王坤的肋骨应该比他疼得多。
"三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台上那句话，然后摇了摇头，没把下半句说出来。
下一场。他抬眼扫了一圈备场区剩下来的人——那些头顶的字迹还在各自飘着，【锐气】、【陪衬】、【踏脚石】……但经过刚才那一拳之后，有好几团雾气的颜色都变了。
【锐气】的那个少年正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再是漠然。而那几个原本印着"炮灰"的弟子，已经有人悄悄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
林修靠着柱子，等着下一轮的通知。晨风还在吹，旗幡还在响，台上王坤被两个杂役架着抬了下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混着血腥味的汗臭。
他没回头。
棋盘上的第一颗子，他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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