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那天,杂役院里安静得反常。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拍手称快,连平时最受周福欺负的几个老杂役也只是低着头默默干活。但那种"安静"里头藏着东西,像雪地里埋着的草芽,等风一吹就要冒头。林修感觉得到——从今早开始,路过的杂役会多看他一眼,猴子端粥的时候会特意把稠的舀给他,连后院那把劈柴的斧头都被人磨得锃亮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照常挑水、劈柴、打扫院子,比周福在的时候干得还要稳当。新来的管事姓刘,是个沉默寡言的瘦高个儿,不爱管人,把所有杂役按排班分了工就再没露过面。林修被分到了最轻省的活儿——洒扫外门弟子住处的走廊,每日清晨和傍晚各一次,其余时间自由支配。
有了自由,就有了机会。
他开始趁着空闲时间在整个外门转悠。名义上是送茶水、递扫帚、替人跑腿传话,实际上他的目光始终悬在每一个路过的人头顶。青灰色的"庸人"、暗金色的"外门"、偶尔还有几个颜色介于两者之间的"候补"——他把这些字和它们对应的位置、时间、人物状态全部记在心里,像在拼一幅看不见的地图。
外门弟子三百余人,他花了半个月几乎认了个遍。但真正让他心跳加快的那天,是腊月初七。
那天傍晚,他去给外门东厢的弟子送热水。东厢住的是外门里排名靠前的那批人,平日里进出都是昂着下巴,林修这种杂役进去连个正眼都不会给。他提着铜壶走在廊下,拐过第三道回廊的时候,忽然瞥见一个人从东厢最里间的屋子快步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内门弟子服——在内门是寻常衣着,但放在外门地盘上,那抹蓝色就像鸽群里的鹰。林修认得那身衣服,内门弟子的袍角绣着银线云纹,而外门弟子只有青布。
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头垂目,把铜壶抱在身前。
那人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淡淡的药香和墨水的气味,脚步很急,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林修的眼角余光在那人头顶扫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团雾气是纯粹的金色。不是陈虎那种掺杂着暗沉的"暗金",而是像熔化的金子刚从炉里倒出来时那种滚烫耀眼、没有任何杂质的纯金色。雾气翻涌着,中央悬着两个清晰到近乎刺目的字:
【机缘】
林修端着铜壶的手微微一紧。壶里的热水晃了晃,泼了几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但他没动。他的目光死死追着那人的背影,看着那片深蓝色的袍角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拐角处。
那是他在过去半个月里见过的,最亮的一团雾气。
"……"
他放下铜壶,直起腰。四下无人,东厢的弟子们都在屋里用饭,走廊上只剩他一个人和廊柱旁那盆快要冻死的冬青。他把铜壶搁在冬青盆边上,转头望向那道拐角,三息之后迈步追了上去。
不能靠太近。他心里清楚,那人身上的"机缘"这么亮,一定不是普通人。内门弟子就算修为最低的也比外门强出一大截,哪怕他现在灵脉松动了,在真正的修士面前照样跟纸糊的没两样。他必须保持至少二十步的距离,这是他能"看见"字迹的上限,也是他不会被发现的安全距离。
那人穿过东厢的外廊,绕过演武场边缘,沿着一条石板小径往后山方向去了。林修远远缀在后面,借着沿途的柏树和假山做遮掩,一直跟到了后山脚下。
后山是青云宗的"灵植园",一大片山坡上种着各色药材和灵草,设有专门的禁制防止外人和野兽闯入。但那人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山坡侧面一条几乎被荆棘盖住的小路绕了过去。那条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两边全是带刺的灌木,林修跟过去的时候胳膊上被划了七八道血痕,袖子刮破了也没敢慢一步。
钻出灌木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那人站在一处山坳里,正在弯腰翻着什么。林修屏住呼吸,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身体压到最低,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人的"机缘"两个字还在头顶悬着,但颜色比刚才暗了一些。林修心里一沉——距离太远了,"看见"的效果正在减弱。他需要再靠近一点,至少十五步以内才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个人在做什么。
他匍匐着往前挪了几尺,手臂压在碎石和枯草上磨得生疼。挪到第十四步的时候,他停住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清楚——他能"看见"那人的"机缘"雾气正在往一个方向流淌,像溪水顺着地势往下走,缓缓汇聚到那人脚下大约三步远的一处土堆上。
土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藤和落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但那人显然知道底下有东西,因为他正在用一把短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些枯藤,动作极其谨慎,像在拆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林修屏着呼吸看了大约半炷香。那人挑开了大半的枯藤,底下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壁——石碑的一角。那人又挖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站直身,把匕首收回袖中,快步沿着来路返回了。
"……"
林修缩回石头后面,心在狂跳。
那人走了。但他"看见"的东西留下了——那团"机缘"雾气在刚才那人站立的位置上留下了淡淡的一层金色残影,像水洼里剩下的底水。残影的方向明确地指着那个被挖了一半的土堆。
林修等了足足一炷香。确认那人不会再回头之后,他从石头后面爬出来,走到那个土堆前蹲下。
枯藤已经被挑开大半,露出底下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表面布满了青苔和泥垢,但能看出上面刻着字——不是青云宗现在的通用文字,笔画更古拙更方正,像数百年前的东西。林修伸手用指腹蹭了蹭苔藓,底下显出一个"禁"字。
禁地标记。
青云宗的后山灵植园确实有一小片区域被划作"禁地",说是早年有修士在那里修炼走火入魔、留下不干净的东西,宗门便把那块地方封了不准人靠近。但所谓"禁地"的范围比这个大得多,宗门地图上画的一整片区域都是红色虚线,眼前这块山坳恰好在那片红色虚线的边缘内侧。
那人挖的,是禁地边缘的东西。
林修蹲在那儿,看着石碑上那半个"禁"字,后知后觉地冒了一层冷汗。他刚才不知不觉就跟着那人进了禁地范围——虽然只是边缘,但按宗规也够他喝一壶了。更重要的是,那人前脚挖一半走了,后脚他就摸过来看,万一那人藏了什么暗手埋伏,他就是往坑里跳的那头羊。
他咬咬牙,站起来,往后连退了三步。
但那团金色的机缘残影还在地上铺着,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的"命途之眼"看得清清楚楚——那团残影缓缓流向石碑底部,然后渗进土里,隐约勾勒出石碑下方的形状:一个石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埋在石碑底下尺半深的土里。
林修的喉咙动了动。
他要不要挖?
那人走了,肯定还会再来。如果现在挖出来拿走,那人回来就会知道东西丢了,顺着痕迹一查迟早查到他头上。但如果现在不动,那人下次来把东西取走,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机缘"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蹲下身,把手指探进石碑底部的泥土里。泥土是松的,显然被人翻过。他的指腹触到了石匣的边角——冰凉、粗糙,像某种古老的石料。就在那一瞬间,"命途之眼"自己动了。
他"看见"了一段模糊的画面:某个人把石匣埋进土里,头顶的字迹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又"看见"一段更近的画面:刚才那个内门弟子弯腰把石匣挖到一半,脸色忽然一变,抬头望向远处,然后匆匆离开了。
最后一段画面闪得极快,快到几乎抓不住——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石匣旁边,手指按在匣面上,头顶悬着一行字。那行字太模糊了,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喜悦。
"……"林修猛地抽回手,像被烫了一样。
那些画面一共只有两三息。但他确认了一件事:那个石匣里装着的东西,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机缘"——包括他自己。而那个匆匆离开的内门弟子之所以半途放弃,不是因为发现了有人跟踪,而是因为他"感知"到了别的东西:禁制。
这石碑底下,有禁制。那人修为比他高,提前察觉到了禁制的存在,没有贸然动手,先撤退了。那人还会再来,但下一次来的时候,会带着破解禁制的准备。
也就是说,留给林修的时间,是那人回去做准备的那段空窗期。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最多不超过三天。
林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刚才没挖,也没打算现在挖。但他记住了这块地方、这尊石碑、这个石匣的位置。他还记住了那个内门弟子的长相——瘦长脸、眉骨很高、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矮了一寸。
他顺着来路钻回了灌木丛,胳膊上又添了几道新口子。回到外门东厢走廊上的时候,那只铜壶还搁在冬青盆边上,水已经凉了。他把铜壶提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各间屋子送水。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在他后背被汗湿透的衣衫上,冷得他一哆嗦。但他的眼睛在那片黑暗里亮得惊人——"机缘"二字金色的残影还留在他的视网膜深处,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等着他去拆。
三天。最多三天。
他端着空铜壶往回走的路上,路过外门的告示栏。栏上贴着一张新纸,墨迹半干,写着"外门年度大比定于腊月廿二举行,凡外门弟子均可报名参加,前三名奖励宗门贡献点及中品丹药若干,榜首可获入内门藏经阁一日之资格"。
腊月廿二。今天腊月初七,还剩十五天。
林修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入内门藏经阁一日"——他攥紧铜壶提手,那七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遍。
十五天。如果他能挖出石碑下的东西,再用十五天消化吸收,外门大比未必不能参加。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铜壶里的冷水晃荡着,映出廊下昏黄的灯光和一双正在燃烧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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