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被罚的消息在杂役院里传了一整个上午。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默默低下头继续干活,心里那根压了三年的弦,头一回有了松动的迹象。
但松动的弦,往往会弹回来抽人。
午时刚过,周福回来了。他从外门执事堂一路走回杂役院,脸色铁青,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他进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杂役们齐刷刷噤了声,劈柴的停了斧头,挑水的停了扁担,连墙角那只野猫都夹着尾巴窜上了墙头。
周福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林修身上。
"你。"他抬起手,食指直直点着林修的鼻子,"来我院里一趟。"
林修放下手里的水瓢,跟着周福走进了管事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震得窗纸扑棱棱地抖。
管事房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周福背对着林修站在那里,肥厚的肩膀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林修站在门后三步远的地方,呼吸压得很轻,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团猩红色的雾气上——【炮灰】两个字比昨晚更暗了一些,像蜡烛烧到最后、烛芯已经焦黑的那种暗淡。
"账目的事,你知道吗?"周福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林修答。
"那你知不知道,那几瓶药材,是谁经手的?"周福往前走了一步,"你昨晚碰了我一下,对不对?"
林修心里一凛,面上不显:"您说笑了,我碰您干什么。"
"少他妈装。"周福眯起眼,"我昨晚回去查库房的时候,库房锁是好的,药瓶都在原位,但瓶底全碎了。整整齐齐、从内往外碎的。你说黄鼠狼能钻进瓶子里去把瓶底咬碎了再原样放回去?"
林修没接话。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强行压住了。瓶底碎了?昨晚他什么都没做,那几瓶药他连碰都没碰到。但周福今天被查出来账目对不上,损失的就是那几瓶"瓶底碎了"的药——也就是说,昨晚林修碰了周福之后,那几瓶药在周福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坏"了?
命数的影响,居然能延伸到这地步。
"我不知道您说什么。"林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周福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跟他平时那种油滑的谄笑完全不同:"你不承认也行。反正我查过了,昨天一整天的药库钥匙就在我身上,唯一经手的就你一个。账目对不上,执事堂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这事儿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林修沉默了一瞬:"您是管事,我是杂役。我的说法能顶什么用?"
"你说得对。"周福点点头,"杂役的话确实不顶用。但杂役的命……顶用。"
他忽然动了。
周福的速度比林修预想的快——他毕竟在外门当了七年管事,虽然没什么修为底子,但因为吃得好,他的一身肥肉底下还留着几分蛮力。他一步跨过来,蒲扇大的手掐住了林修的脖子,把林修整个人按在了门板上。
后脑勺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林修的眼前花了一瞬,喉咙被掐得喘不上气。他能闻到周福嘴里喷出的那股廉价酒气和隔夜的蒜味,能看见周福眼里的血丝比平时多了一倍。
"你听好了。"周福凑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说,"今晚你再替我去一趟祖师堂。夜里子时之后,趁没人,去把那底座上的东西给我擦干净。什么都别问,擦完就走。"
林修被掐着喉咙说不出话,只能"呃"了一声。
"擦完回来,这事儿就算过了。不然的话……"周福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你这条小命在这杂役院里,我说没就没了。你猜执事堂会不会为了一个废柴杂役来查我?"
他说完松开手,林修顺着门板滑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咳嗽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周福居高临下看着他:"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他低下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直钉在周福的头顶上。
那团猩红色雾气里,【炮灰】两个字正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快要爆开的心脏。
林修忽然明白了。周福根本不知道那些药瓶是怎么碎的。但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出气,更关键的是——他让林修去祖师堂"擦干净底座"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为什么周福那么忌讳那座石像?为什么他宁愿用威胁也要让林修去把"刻的东西"抹掉?
林修慢慢抬起头。他和周福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周福的腰带就在他手边。腰带垂下来的绳结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那是管事的令牌铃,代表着管理杂役处的权力。
他伸出手,像是要撑着周福的腿站起来。手背"无意"擦过那枚铜铃的铃舌。
接触的瞬间,眼前再次黑了。
这一次的"感知"比上一次强烈得多。他"看"见周福正站在他面前掐着他的脖子——但这个视角是从周福本人的眼睛出发的:他"看见"林修蜷缩在脚下的样子,也"看见"了"自己"胸口那团猩红色的旋涡正在疯狂旋转,旋涡中心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道裂痕恰好位于"炮灰"两个字的中间,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林修猛地松开手。所有的感知消失了,他又回到了管事房的地板上,膝盖疼、喉咙疼、后脑勺也疼,但他胸口那条暖流在刚才那一瞬猛涨了一截,顺着经脉往上游走了三寸,经过了胸口最关键的"膻中穴"。
那里的堵塞,彻底松了。一股微弱的、像溪水一样的温热感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带着一种他三个月都没感受过的、熟悉的"活着"的感觉。
那是灵气。极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灵气。
周福浑然不觉。他只当林修是撑着他借力站起来,嫌弃地往后让了半步:"别磨蹭了,滚。今晚子时,祖师堂。"
林修站起来,推开管事房的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屋外的冷风扑在脸上,他嗓子被掐得火辣辣地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刚才"看"到了。周福胸口那道裂痕——它会继续扩大,直到彻底崩裂。而且不是慢慢地裂,是今晚之内的事。
"炮灰"两个字裂了缝的命,留不住。
当天夜里,子时三刻。
林修没有去祖师堂。他窝在自己的杂役房里,裹着那条破棉被,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隔壁铺的猴子翻了个身打了个呼噜,没醒。再远一点的院子里,风刮着枯枝打在窗棂上,噼啪地响。
然后他听见了。
从管事房的方向传来的——先是"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紧接着是周福的一声惊叫,拖得很长,中间断了一下又续上,最后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咒骂。然后脚步声、人声、越来越杂的喧哗声从远到近涌过来,有杂役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跑出去看热闹,林修透过窗户纸看见外面有人举着火把往管事房跑。
他没出去。他把棉被裹紧了一些,靠在墙壁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横梁发呆。
大概两炷香之后,猴子从外头跑回来,压着嗓子兴奋地晃他:"林修!你睡着没?出事了!"
"怎么了?"林修坐起来,装出刚醒的样子。
"周福!周福他刚才在管事房里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桌角上,流了一地的血。执事堂的人来了,说他晚上喝了酒,账房那边查出来他前年还贪过几批杂役的口粮!今晚全翻出来了!"
猴子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执事堂的人说,按宗规贪墨口粮至少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严重要打断腿!他那条腿估计保不住喽!"
林修没说话。猴子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有人来了、账本翻出来了、周福瘫在地上哭天喊地但没人搭理他……林修只是坐在床沿上,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金色纹路比白天又亮了一些,像一小撮碎金子嵌在皮肤底下。而他胸口那股暖流——那股他三个月前就失去了的、微弱的灵气流动,正在他重新松开的灵脉里缓慢而平稳地周转。
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
猴子说累了,倒回铺上继续睡觉去了。窗外院子里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去,火把的光也灭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
林修靠在床头,合上眼睛。
周福完了。从明天开始,杂役院里不会再有人管他要这个那个、罚他干这个干那个。但林修很清楚,周福只是第一个。他头顶的字早就注定了他的结局——"炮灰",就是给更上面的人垫脚的。林修只是让那个结局提前了一点,顺便,拿了自己应得的一份。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轮廓。陈虎、苏瑶、那个扫地老者、还有林家……那些头顶飘着各种颜色字迹的人,一个个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微微一烫,像是在回应他。
灵脉松动了不到一成。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林修重新躺下去,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嘴角那丝笑始终没有消失。
明天,他去领新的活儿干。后天,他去祖师堂看一眼那尊石像。再往后……他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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