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修没有睡。
他等猴子和其他杂役的鼾声彻底均匀下来,把破棉被卷成一个人形塞在铺上,然后从窗缝翻了出去。腊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被人往脊梁骨上泼了一瓢冰水,但他心口那团温热的东西烧得正旺,把寒意挡在外面。
后山禁地边缘,那棵被他用树干标记过的歪脖子槐树下,有一块天然凹陷的岩窝。三面是山壁,头顶只露出一小片天,恰好能容一个人坐着、躺着、站着,无论做什么动静都不会传到外面去。
林修盘腿坐在岩窝里,把破棉袄脱下来垫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海中那部功法的第一转。
《九转淬星诀》第一转,名为"引星入肤"。
这名字听起来文雅,实际上粗暴得令人牙酸。功法上说,要让星辰之力穿透皮膜、行于毛孔皮下、在皮肤和脂肪层之间形成一层"星力薄膜",把身体最外层锻造成一道天然的护甲。这个过程需要用特定的呼吸法引导天上的星辉下坠,同时用身体做"容器"强行兜住那股力量,不让它逸散出去。
兜住星力的唯一办法,是疼。
林修试着按照功法上记载的呼吸法调整气息——深长、缓慢、像一根线从喉咙拉到丹田再从丹田拉到四肢。他吐到第七口气的时候,头顶那一片巴掌大的天幕上,冬夜的星辰忽然亮了一瞬。
一道星光从高处坠落,像一滴银色的水珠,穿过树梢,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头顶正中。
"……"
温的。那星光落下来的瞬间他以为是凉的,真正触到头皮的时候却是温热的,像夏天晒了一整天的瓦片。那股温热顺着他的百会穴渗进去,沿着颅骨往下走,经过耳后、脖颈、锁骨,然后在他全身的皮肤底下铺展开来。
像一层薄薄的水银裹住了他整个人。
然后水银开始收紧。
林修的瞳孔猛地一缩。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塞进了一件小了两号的铁皮衣服里,然后那个铁皮衣服开始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勒。皮肉被挤压,毛孔被堵塞,经脉被外力从外部"箍"住——他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嘶——"
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角的青筋暴起来了,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出皮肤表面。那层星力薄膜在他皮肉之间反复振荡,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每一次振荡都在皮肤和脂肪之间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印记"。
功法里写了:第一转圆满的标志,是全身皮肤在星光下能呈现一层淡银色的光泽,寻常刀剑劈上去会滑开三分力道。而此刻他只是"引"了一颗星辉入体,皮肤底下才刚刚开始形成第一层"底漆"。
光是一层底漆,就疼得他差点咬碎后槽牙。
但他没有停。功法上说,引星入肤最关键的就是"连续性"——一旦停了,已经渗入皮膜之间的星力就会凝固成杂质,反而堵塞毛孔。必须一口气把第一波星力全部"按"进皮肤里,让它在皮膜之间形成均匀的薄膜,才算完成了第一步。
林修闭着眼,把呼吸法又重头来了一遍。第二颗星光坠落、第三颗、第四颗……一颗比一颗更亮更烫,落在头顶的时候他甚至能听见"滋"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条浸入冷水。全身的皮肉在那股灼热和挤压的交替中反复痉挛,他紧紧攥着身下的枯草,指节泛白,指甲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因为掌心的金色纹路此刻也在发烫,像另一团火在呼应着外部的星力。
内外夹击。
但奇怪的是,那团金色的纹路没有被星力压灭,反而在每一次星辉渗透的间隙里"填补"进来,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林修的灵脉——那条松动了不到一成的、干涸了三个月的灵脉——在金色纹路的牵引下开始有规律地搏动。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搏动的节奏和呼吸法重合了。
林修忽然明白了:他的"命途之眼"窃来的不仅仅是一部功法。那个内门弟子头顶的"机缘"印记里,包含了某种被他吸收的"命数"——那团金色的雾气不仅把功法传给了他,还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引导",让外部的星力和内部的神眼之力同步运转,像两架齿轮咬合在一起。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猛地一跳,但紧接着又被新一轮的剧痛吞没了。第五颗星光落下的时候,他整条左臂从肩到指尖都烫得像要烧起来,经脉里那道暖流被星力推着拼命往前冲,撞开了好几处细微的堵塞。他左手指尖的麻胀感持续了整整半炷香,直到星光彻底被皮膜吸收,那种灼烫才慢慢退潮。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岩窝上方的天色从浓黑变为深蓝,又从深蓝变为墨青色。等他终于感觉到皮膜之间的"星力薄膜"基本成型的时候,全身已经被汗湿透了七八遍,破棉袄垫在身下吸满了汗,一拧都能出水。
他缓缓睁开眼睛。
天快亮了。头顶那一片天幕已经由墨青色转为灰白,最后几颗冬夜的残星正在隐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背的皮肤还是原来的颜色,枯黄、干燥、有几道陈旧的冻疮印子,但在那些冻疮印子底下,有一层极浅的银光像水底的沙一样缓缓流淌。
他试探着捏了一下拳头。
"咔嚓。"
他的指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不是关节错位的那种脆,是骨头之间因为"更密实了"而发出的挤压声。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来回几次之后确认了一件事:手掌的握力比昨晚至少翻了一倍,而且掌心那几道冻裂的旧口子,边缘已经愈合得只剩下淡淡的粉红色印痕了。
"……"
他又活动了一下全身的关节。肩膀、腰背、膝盖——每一处都在发出那种"密实"的咔嚓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人挨个上了油。最明显的改变在他的左臂,昨晚被星力冲击得最狠的那条胳膊,此刻摸上去比右臂硬了一圈,肌肉线条虽然还谈不上分明,但底下的筋腱已经隐约能绷出轮廓。
林修站起来,走到岩窝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前面。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照着石面砸了下去。
"砰"。
拳头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指骨震了一下,有些酸麻,但没有裂。青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比拳头略小的圆形凹陷,边缘有几丝裂纹。
一块普通的山石。外门入道境初期的弟子,一拳能把它打碎。林修这一拳只留下了白印和裂纹,离"打碎"还差得远。但三天前他还只是个连劈湿柴都要震裂虎口的废柴,现在他能用拳头在石面上砸出印子了。那种变化像从冬眠里活过来的蛇,冷血但坚定地蠕动着。
他收回拳头,搓了搓指关节。酸麻感正在快速消退,这让他微微挑了挑眉——身体的恢复速度也比从前快了。以前挨了打要疼好几天,现在拳头砸完石头,酸麻感几乎在十息之内就退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九转淬星诀……"他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掌心的金色纹路在晨曦中微微一闪。
灵脉的变化更让他在意。他闭目内视,那条从胸口膻中穴开始的经脉现在通了两成左右。虽然绝大部分依然是堵塞的,但那条"通道"比三天前宽了一些,暖流流转的速度也快了。更重要的是,他能隐约感知到灵脉深处有"回应"——星力入体的那一夜,有一丝极淡的灵力被带进了经脉里,虽然微弱得像刚化开的霜,但和从前那种彻底的"死寂"完全不同。
灵脉在活过来。
林修把破棉袄穿上,把垫在身下那块湿透的布卷起来塞进岩缝,然后循着来路往回走。天已经亮了,杂役院那边该有人起床了,他得赶在猴子发现他铺上的人形棉被卷之前溜回去。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正好是卯时,猴子还在打呼噜。林修把棉被卷拆开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假装刚醒的样子。他刚躺稳,院子里就传来新管事刘高在外头敲梆子的声音:"起来了起来了,今天有外门弟子要来取炭火,杂役都勤快点。"
林修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猴子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你昨晚做噩梦了?一身汗味……"
"被子捂的。"林修面不改色地跳下床,套上外衣出了门。
这一天他的活儿比往常干得快得多。挑水的时候两桶水提在手里像提着两团棉花,劈柴的时候一斧子下去湿柴直接裂成两半、连砍第二下的功夫都省了。他刻意控制着力道,但前半天还是劈断了三根斧柄——猴子在旁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终于在第无数次目睹他一斧头劈开一根碗口粗的湿松木之后,忍不住凑过来问:"你吃了什么药了?怎么力气大了这么多?"
"可能是最近吃得好。"林修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换了个更钝的斧头继续干活。
入夜之后他又去了后山岩窝。
第二夜的修炼比第一夜容易了一些——皮肤上那层"星力薄膜"已经打好了底,再引星辉入体的时候,那种"铁皮勒紧"的剧痛变成了"铁皮被熨斗烫平"的热胀感,虽然还是疼,但至少不会再让他咬碎牙了。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每一天夜里他都在那片岩窝里耗到天快亮才回来,全身被星力淬得发烫又冷却,冷却又发烫,皮肤底下那层银光越来越明显。到第六天夜里,他已经能在月光下看见自己小臂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银色"釉面"——不亮,像银子被磨砂处理过的质感,但确实存在。
而灵脉那边,通了快三成。
三成的灵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感知到外界的灵气了。虽然还不能主动吸收,但那种"感知"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变化——三个月前林家废黜他的理由是"灵脉枯竭、无法感应天地灵气",如今他站在后山岩窝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夜风里裹着的稀薄灵气拂过他的皮肤,像别人能看见树的影子一样自然。
他在第八天夜里试着把那点感知到的灵气引导入体。灵脉虽然只通了三成,但有了星力薄膜在外部的"箍压",灵气进入之后不会立刻逸散,而是被那层银色的东西兜在经脉里缓缓流转。虽然量极少,但积少成多。
到外门大比报名截止的那天,腊月十八,林修站在杂役院的井台边上打水的时候,右拳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井台的青石边沿被他捏掉了一角。
他看着掌心里那小块碎石,又看了看井台上缺了个口子的边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碎石扔进井里,拍了拍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去了外门的演武场。
外门大比的报名处设在那里,两张长桌,几个执事弟子坐在桌后登记姓名和编号。排队的人不少,外门弟子三百来号人,报名的约莫有七八十个。林修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几个弟子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一个杂役来报外门大比的名,在所有人看来都像个笑话。
轮到他的时候,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地问:"姓名,编号。"
"林修。杂役,没有编号。"
执事弟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杂役?杂役参加什么大比?你有灵石吗?有功法吗?上去被人一拳打下来好看?"
林修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抬起来,轻轻按在面前的桌面上。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桌面微微一颤——没有碎裂,没有裂纹,但执事弟子低头看见桌面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手掌印,凹陷下去约莫半寸深,边缘光滑得像用凿子雕出来的。
周围安静了片刻。
执事弟子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两息,咽了口唾沫,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下了"林修,杂役,报名通过"八个字,然后递给他一块写着"甲组乙场"的木牌。
林修接过木牌,转身离开演武场的时候,正好遇见陈虎从对面走来。陈虎看着他手里的木牌,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讥讽,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警惕上。
"你?"陈虎挑眉。
"我。"林修从陈虎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肩膀,谁也不让谁。
走远了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金色纹路。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像一幅正在生长的地图。离腊月廿二还有四天,他的《九转淬星诀》第一转已经完成了七成,灵脉通了将近四成。
他不知道四天时间够不够冲上外门前十。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个头顶印着"走狗"二字的陈虎,他要亲自送他出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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