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子时。
后山岩窝里,林修赤着上身盘坐在冰冷的青石上,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薄雾。如果凑近了细看,会发现那层薄雾并不是浮在体表,而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像清晨的露水从叶子背面慢慢沁出,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释放微弱的星辉。
这已经是《九转淬星诀》第一转修炼的第九个夜晚。九个夜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白天干杂役,夜里淬体到天边泛白。
正常人这么熬八九天早就垮了,但林修此刻的精神头却比三个月前任何时候都好——他的眼底虽然还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珠深处那两团金色光晕已经稳定下来,不再忽明忽灭地跳动,而是像两盏点了稳的灯,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落在地上的时候,青石表面"滋"地腾起一缕极淡的白烟,像铁匠铺里淬火的水汽。功法上说,这是"蚀骨"阶段的标志——星力从皮膜渗透到筋腱和骨骼外围,正在把骨髓里淤积的杂质以气态的形式逼出来。等哪一天吐出的气不再是白烟而是清亮的银雾,第一转就圆满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筋骨之间传来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但和第一夜那种"生锈齿轮"的粗糙感不同,现在的咔咔声清脆、匀称、带着一种坚硬乐器被轻敲的质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臂——屈肘的时候,小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银色条纹浮现出来,像某种古老的纹路刻在皮肤底下,随着肌肉的收缩一明一暗。
臂力已经大到他自己都拿不太准了。前天干杂役的时候他不小心把井台的轱辘拽了下来,那铁铸的轱辘足有二十来斤重,被他"一不小心"拔成了两截,急得刘管事围着井台转了好几圈也没查出原因。昨天劈柴的时候他收着力,斧刃还是劈进了砧板底下垫着的青砖里,拔出来的时候砖已经碎成了四五块。
他必须重新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一只手忽然长到了原来两倍大,你得重新适应拿筷子的力道。
不过比身体的成长更让他惊喜的,是灵脉。
他闭目内视,那条从膻中穴起始的主脉已经通了将近五成。堵塞物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星力"冲散"成更细碎的颗粒悬在经脉壁旁边,像河床里的泥沙被水流卷起来却没有完全带走。而那些散落的颗粒正在被掌心的金色纹路一点一点地"吸附"过去,像磁石吸铁屑。
他睁开眼,摊开右手掌心。金色纹路现在已经覆盖了从掌心到中指根部的区域,形状像一片裂开的叶脉,边缘还在缓慢地朝无名指和小指方向延展。随着纹路的扩展,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脉在同步"愈合"——那层被林家诊断为师门长老亲手验证的"枯竭",正在被神眼窃来的命数和《九转淬星诀》的星力联手蚕食。
五成。虽然没有突破那道"入道"的坎,但五成灵脉带来的改变已经足够让他"感知"到方圆十步内的一切灵气波动了。他坐在岩窝里甚至能"听"到山壁缝隙里嵌着的一小截下品灵石碎片在散发微弱的气息——以前这种渣滓级的灵石他拿在手里都感觉不到,现在隔着两尺的山石他就能嗅到那点灵气的"味道"。
但这还不够。离外门大比只剩三天,他需要尽量冲到第一转大成,并争取让灵脉恢复七成以上。于是他重新调整呼吸,闭上眼睛,让第九夜的星光继续落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最后一轮引星入体,然后披上衣服回到杂役院。进院门的时候天边刚翻鱼肚白,猴子还缩在被窝里打鼾。林修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铺位,合上眼假寐了片刻,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他在想另一件事——观察。
自从"命途之眼"觉醒以来,他一直在被动地"看见"那些字。但被动和主动的区别大了去了。他从前只是看到了就看到了,没刻意去记住每个人的字迹变化规律、颜色深浅对应的状态、以及不同字迹在不同时间段的偏移。现在他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可以更从容地去做这件事了。
从这天开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干完活儿之后,他会找块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在脑子里"复盘"当天见过的每一个印记。
猴子——【庸人】——颜色始终是青灰色,深浅稳定,没有变化。这个人一辈子大概就定格在杂役的位置上了,除非有外力强行扭转他的轨迹。
刘管事——【闲人】——淡青色,比猴子的"庸人"还淡,几乎透明。新来的管事对杂役院没有任何归属感,他只是来混日子的,随时可能调走。
东厢那几个排名靠前的外门弟子——【骄横】、【好胜】、【狭隘】等等,暗金色的雾气,比普通外门弟子亮出一大截。这些人的"命数"处于活跃状态,因为他们还在向上爬,还没爬到顶。
陈虎——【走狗】——暗金色,最近几天颜色稍微变深了一点点,大概是得了什么新靠山的赏识。但他"走"字的那一捺末尾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像血迹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林修把每个人的印记特征记在心里,写不出来的就硬背。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些印记会在未来的某些关键时刻告诉他"该找谁"或者"该躲谁"。
这天的杂役活儿比往常少,下午的时候林修被派去给外门东厢送炭火。他扛着两筐黑炭走过回廊的时候,正好赶上东厢的几个弟子在廊下聊天。其中一个人林修认得——上次跟在陈虎身后踹他膝盖的那个,叫孙二狗,圆脸,塌鼻子,头顶的印记是【帮闲】。
"……陈虎师兄说了,这次大比他要冲进前二十。听说他搭上了内门一个师兄的门路,得了两瓶上好的淬体丹,大比之前就能把修为顶到入道中期。"孙二狗的声音故意拔高了,显然是说给走廊里其他人听的。
"前二十?他去年连前五十都没进去吧。"有人嗤笑。
"去年是去年!今年不一样,他攀上的那个内门师兄据说在灵植园那边有关系,弄来的丹药是正经的中品货……"孙二狗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扛着炭筐路过的林修,脸色微微一变。
林修低着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像是没听见。但他的耳朵把每一个字都收得清清楚楚。淬体丹,内门师兄,灵植园的关系——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归档,和"陈虎"的印记挂上了钩。
他走到拐角处放下炭筐歇了歇肩,从廊柱后面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孙二狗还在跟人吹陈虎的"通天手段",头顶的"帮闲"两个字微微泛着油滑的亮光。而在孙二狗身后大约十几步远的回廊另一端,林修看见了一个让他眉毛微挑的身影。
瘦长脸,眉骨高,右肩比左肩矮了一寸。那个被他截了"机缘"的内门弟子正从东厢另一侧的小门走出来,右手裹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那天夜里被禁制反噬灼伤的痕迹还没完全好。他的脸色不太好,嘴角紧紧抿着,脚步又快又重,像揣了一肚子火。
林修低下头,把炭筐重新扛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东厢深处走。经过那内门弟子身侧的时候,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对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扛炭杂役。
但林修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他头顶那团雾气的变化——【损失】两个字还在,但"损"字边缘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暗金色,像一潭死水底下渗出了新泉。林修心里微微一沉:那个人又在"恢复"了。被截走的机缘不会凭空回来,但那人通过别的途径补回了部分气运。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在青云宗内根基不浅、手段很多,不是那种被人阴了一次就翻不了身的普通弟子。
"……"林修把这件事也记进了脑子里。那人是个潜在的变数。短期内那人不会把"机缘丢失"的账算到一个杂役头上,但如果日后被他查出端倪,这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傍晚时分,林修干完了一天的活儿,坐在杂役院后墙根下歇脚。西边的天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照得院里的积雪都染了一层暖色。他靠着墙壁,把右手摊开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霞光里泛出细碎的光泽。
九个夜晚。从那个跪在山门外被雪水浸透膝盖的废柴,到如今能用拳头在山石上砸出凹印、能感知到方圆十步内灵气波动的杂役。变化之大,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最不真实的东西他还没敢看——自己的头顶。
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反光面来"看"自己。井水太暗、铜盆太糊、刀面太小,他试了几次都没看清过。但他能感觉到,每当他的"命途之眼"主动运转的时候,他头顶附近会有一阵微弱的温热感,像有一团小火苗在他脑袋正上方烧着。
那团火苗是什么字?他不知道。但从他窃来的命数越来越厚、掌心纹路越来越密、灵脉恢复越来越快来看,那团字应该不会是什么"炮灰"或者"庸人"了。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暮色吞没,杂役院的灯笼挨个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软融融地铺开。林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伙房走去——今晚轮到他烧火做饭,顺便多蒸两个馒头藏在铺底下当夜宵。
走过院子的时候他路过那口井。井台边沿被他捏掉的那一角还在,刘管事用泥巴糊了糊算是修补过了,但泥巴已经干了裂开,露出底下缺了口子的青石茬。林修路过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两眼,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好笑。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圈泥巴。手指触到青石茬的瞬间,"命途之眼"自动亮了一下——他"看见"这口井的"命数":它已经在这杂役院里立了四十多年,供养过七百多个杂役的日常用水。它的颜色是灰扑扑的、沉甸甸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团模糊的"用物"印记。
像一把扫帚、一块案板、一口铁锅一样。没有命,只有用。
"井啊……"林修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你比我强。你起码还有用。"
他收回手站起来,笑了笑,转身往伙房走去。院里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拖在雪地上像一个黑色的箭头指向明天的方向。
明天是腊月二十。大比还有两天。他还有两个晚上的时间继续淬体,把第一转推到八成以上。如果运气好,灵脉能再通半成那就更好了。
他推开伙房的门,炉膛里的火还燃着,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往灶里添了把柴,看着火苗舔上新柴的边缘,发出噼啪的爆响。
火光里,他掌心的金色纹路也跟着跳了跳。
快了。林修在心里说。两天之后,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一个"废柴"站上外门比试台的时候,头顶有没有字,又该是什么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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