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奉天街巷，日伪推行的奴化管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城里百姓喘不过气。
前一夜偷偷贴遍墙角的反日标语，只短暂搅动了死水，却彻底戳中了日寇的忌讳。天刚蒙蒙亮，日军宪兵联合伪警察倾巢出动，沿街撕纸、分段盘查，挨家挨户敲门摸底，整座城瞬间风声鹤唳。
可皮耀祖心里那股火气半点没消。几张手写标语分量太轻，根本道不尽满心憋屈。他找平日里交心的同窗私下合计，打算冒更大风险——不再零散贴标语，私下刻印大批反日传单。
趁着学校整改、看管松懈的空档，几人托校外相熟的本地人，悄悄买回油墨、蜡纸和简易印版，躲进一间废弃闲置的教研小屋，关起门连夜刻字印刷。
传单上的文字句句扎心，尽数揭露日军抢占奉天、掠夺物资、篡改学堂课业、刻意驯化青年的阴狠算计，痛骂那些只求温饱、认贼作父的麻木路人，呼吁全城学生和普通百姓守住骨气，别做异族手下的亡国奴。
熬了整整一夜，几百张传单摞在桌上，薄薄白纸托着滚烫字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这群年轻学生不肯低头的倔强。
众人分开行动，特意选午后街上人多、巡逻警力分散的时段，把传单藏在衣襟里带出校园，打算散在街边集市、贴在闹市墙头，唤醒浑浑噩噩的同乡。
一开始诸事顺利，往来行人行色匆匆，没人留意他们的举动。偏偏最后一组人分发传单时，撞上一队突击巡查的伪警察。
年纪最小的同窗躲闪不及，当场被按倒在地，身上没发完的几百张传单全被搜走。
远远躲在巷口观望的皮耀祖几人吓得心凉半截，不敢多停留半秒，各自分头狂奔逃命。
全城搜捕的大网就此彻底撒开。
被抓的少年心性胆小，扛不住警局轮番恐吓、严刑逼供，为了自保，终究松了口，把所有参与刻印传单、张贴标语、私下谋划的学生全盘供出，皮耀祖的名字赫然排在供词前列。
日伪官府直接把这件事定性为煽动民心、对抗新政的重案，当即派人对照东北大学入学档案，按着登记的住址、籍贯全城搜人，势必要把涉案学生一网打尽。
皮耀祖一路慌不择路往前冲，心里清楚学校早已布下埋伏，回去等于自投罗网。走投无路之下，他揣着剩下的传单，浑身淌着冷汗，一路奔回皇姑砂子沟那处回民小院，躲去姐姐家里暂避风头。
张皮氏见弟弟衣衫凌乱、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撞进门，心头猛地一沉，细细问清前因后果，手脚瞬间冻得冰凉。可眼下大祸临头，她半句责怪的话都没说，咬着牙把皮耀祖藏进后院柴房深处，用成堆干柴挡住身形，反复叮嘱他无论外面闹出多大动静，都不能出声、不能露头。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门外就传来粗暴的砸门声，混着伪警察凶狠的呵斥。
“开门！立刻开门，例行搜查！”
“乱党学生皮耀祖就藏在你家，赶紧交出来！”
几名配枪警察堵死大门，军靴狠狠跺在青石板上，枪托一下下猛砸木门，气势汹汹，非要闯入院内搜查。
生死关头，平日温和持家的张皮氏，硬生生攒出一身硬气。
她猛地拉开木门，直直挡在一众警察跟前，眉眼锋利，没有半分怯意，高声厉声喝止。
“这里是张团长私宅！”
“我丈夫张友德，如今是奉天城内驻防团长，正经奉军旧部、在职军官。你们拿不出半点实据，就敢擅闯军官府邸，随意栽赃军官家属？”
“我弟弟安分在校读书，从没掺和任何闹事勾当，单凭旁人随口攀咬，便上门强行搜捕、冲撞官宅！今日谁要是敢踏入院门一步，便是藐视军方、挑衅团长职权！”
张皮氏声音清亮有力，每一句都压得对方抬不起头。
一众伪警察当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们虽归日伪管辖，却也忌惮手握城内兵权的张友德，不敢真硬闯团长宅邸，彻底得罪军方实权人物。
一群人只能守在门口不肯退让，双方就这么僵持对峙，院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这场对峙从黄昏一直耗到深夜。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远处传来军用吉普车厚重的轰鸣，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张友德处理完军中公务归家，车子停在院外，一身笔挺军装的他推门下车，常年带兵沉淀出的肃杀气场扑面而来。堵门的一众伪警察见到正主，瞬间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神色惶恐，连连拱手赔罪，带着手下人马匆匆撤离。
眼前危机暂时平息，小院重归安静，却再也找不回从前温热安稳的烟火气。
进屋落座，张友德望着满身狼狈、惊魂未定的小舅子，沉默了许久。他身在日伪麾下，身不由己，看得清奉天当下的局势，更明白这件事的轻重：皮耀祖的名字已经登上抓捕名单，继续留在城里早晚难逃一劫，性命随时不保。
奉天已然是死路，唯有离开关外，才能保住性命、守住一身傲骨。
当夜，张友德迅速拿定主意。
次日凌晨，天边还没透出亮光，郊外漫起一层厚重晨雾。张友德调出自己专属的军用吉普车，刻意绕开城内各处稽查关卡，载着皮耀祖一路向西疾驰，远离奉天主城，直奔新民兴隆台。
新民地处奉天西侧，远离市中心管控核心，日伪驻军稀少、沿路盘查宽松，乡下地界相对安稳，同时也是皮家世代居住的故土。
一路颠簸疾驰，军车彻底甩开身后整座奉天城的阴霾与追捕。
抵达兴隆台乡下，张友德亲手把皮耀祖交到留守老家的皮家父母手中，反复叮嘱家人把他藏严实，千万不要再踏足奉天城内，卷入军政风波。
兴隆台乡野民风淳朴，远离城里日军的严密管控，少见兵祸侵扰，皮耀祖暂且摆脱追捕危机，得以在家中落脚避祸。
也正是在这片故土乡间，他偶遇隐居在此的前清老秀才朱立志。
朱立志年近七旬，满头花白须发，饱读经史，看透近百年国运起伏，常年闭门隐居乡野，从不掺和朝堂、军政纷争，唯独守着一身文人硬骨头。听闻皮耀祖是从奉天逃来、因反抗日寇被全城搜捕的有志学子，老人心生赏识，愿意同他闲谈古今，细数百年国耻。
一连数日，朱立志每日拉着皮耀祖坐在院前老槐树下，煮一壶粗茶，缓缓诉说过往一桩桩屈辱往事。
老人讲起甲午海战的惨烈悲壮，清廷朝堂腐朽无能，水师将士拼死卫国，战舰沉入沧海，将士鲜血染红碧波；细数倭寇长久以来的狼子野心，近代步步蚕食华夏疆土，甲午战后强行占据大连、旅顺，割据土地、奴役当地百姓，年年伺机向外扩张侵略。
“倭寇之祸，绝非一朝一夕的仇怨，乃是积攒百年的深恨。”
“区区弹丸小国，天生一副豺狼心性，觊觎中原沃土已有百年。晚清衰败、民国内乱，神州内部消耗不断，才给了外敌趁虚而入的可乘之机。”
朱立志话音沉重，句句满含悲愤，把山河破碎、历代遭外族欺辱的往事娓娓道来。
皮耀祖静静坐在一旁倾听，浑身心神震颤，胸腔里的热血不停翻涌，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从前他只看得见眼前奉天沦陷的苦难，只能切身感受当下的亡国之痛。听完完整的百年屈辱史，他才彻底醒悟，日寇入侵从来不是临时起事，而是蓄谋百年的侵略图谋，如今奉天陷落，不过是他们蚕食中华土地的其中一步。
一时百姓麻木尚可劝导，代代累积的家国屈辱，绝不能忍！
曾经日夜埋首图纸、立志营造城池、搭建百姓安居屋舍的理想，在沉重国耻面前，显得单薄无力。山河都已沦陷破碎，再好的楼宇城郭，到头来只会沦为异族属地，白白为外人装点门面。
无国，何谈家园？无完整山河，何来安心营造？
皮耀祖心中彻底顿悟。
他放下随身绘图炭笔，眼底褪去所有学生青涩，只剩一往无前的铁血决绝。
建筑学可以日后再拾，国土失地，绝不能再丢。
他当众立誓，决意远赴关内、弃学从戎，以身赴国难，持枪复山河。今日狼狈亡命出逃，他日必披甲杀回东北！
可少年决然报国的壮志刚落，村口土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与犬吠。
尘土飞扬中，几名身穿伪满警服、挎枪疾驰的侦缉兵，正顺着乡间土路，逐村排查、逐户搜捕。
奉天的追杀网，终究还是追到了这片偏僻乡野。
刚刚落脚、以为暂得安稳的皮耀祖，抬头望见那队逼近的追兵，心头骤然一凉——他的亡命之路，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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