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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 Arms

Chapter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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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Farewell, A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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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2月16日。马德里,太阳门广场。

这座经历了无数沧桑的古城,此刻正像一口架在烈火上沸腾的铁锅。深冬的寒风夹杂着比利牛斯山脉的冷空气,却无法吹散广场上密集人群呼出的狂热白气。几十万张面孔涌动在这个心脏地带,红、黄、紫三色共和国旗帜如潮水般在每一条放射状的街道上翻滚。

“人民阵线万岁!”

“打倒法西斯!共和国万岁!”

这是大选揭晓的日子。左翼选举联盟以微弱的优势击败了右翼保皇派与天主教会的联盟。压抑了四年的劳苦大众,在这一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二十七岁的卡洛斯·拉蒙·阿尔瓦雷斯站在广场边缘一座干涸的喷泉池边。他身形瘦削而挺拔,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年民兵青色制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领口永远敞开,露出里面破旧的灰色衬衫。左臂上,红黄紫三色的袖标鲜艳夺目。

周遭的人群在痛饮、在相拥而泣,但卡洛斯的眼神却穿透了这片狂欢。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睛眺望着广场尽头邮政大楼的钟塔。

周遭的喧嚣仿佛渐渐退去。卡洛斯低下头,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他的哲学笔记,如今也被用来记录牺牲同志的名字。封皮边缘已经磨损,左上角甚至有一个不起眼的贯穿弹孔。

“路易斯……”卡洛斯喃喃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阵冷风吹过,卡洛斯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浓烈的油墨味,那是属于弟弟路易斯的味道。

两年前的深秋,也是在马德里。在老城区一间逼仄的地下印刷厂里,沉重的排字机发出震耳欲聋的机械撞击声。昏暗的灯光下,满是油污的铅字块在路易斯灵巧的手指间翻飞。路易斯不仅是个普通的排字工人,更是一名秘密的共产/党员

“哥,你看这行字。”当时的路易斯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指着刚印出的一份传单,《劳动者报》头版上印着支持阿斯图里亚斯矿工起义的宣言,“每一个铅字,都是一颗射向旧世界的子弹。我们不仅要用枪炮,也要用真理。”

路易斯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等革命成功了,工人们有了自己的时间,你写的那些晦涩的哲学论文,我亲自帮你排版印刷,让所有人都读懂。”

那是卡洛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弟弟。第二天,路易斯去阿斯图里亚斯送情报,随后国民警卫队的枪声粉碎了一切。没有审判,没有辩护,就地处决。当卡洛斯再见到弟弟时,只有一件沾满泥土和暗红血迹的破旧工装。

卡洛斯的左眉骨隐隐作痛,那里留着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那是他在冲突中为了抢回弟弟遗物时被弹片擦伤的印记。

这道疤痕,也是他从一个只会在讲台上讨论革命的大学生,彻底变成一个准备投身革命的战士的烙印。

“自由了!我们胜利了!”旁边的民兵战友用力拍打卡洛斯的肩膀,将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卡洛斯抬起头,冬日惨白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那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没有狂喜,一滴温热的眼泪滑过高耸的颧骨,混入风中。

“路易斯,你看到了吗?”他低声说,声音被淹没在震天动地的《国际歌》中。

但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并不是终局,甚至不是真正的开始。选票无法真正埋葬敌人,它只是把暗处的野兽逼到了阳光下。

同一天的黄昏,距离马德里两千公里外的柏林。

威廉大街帝国航空部大楼内,一间奢华的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和黑咖啡的混合气味。巨大的橡木桌面上,铺开着详尽的欧洲军事地图,伊比利亚半岛被红蓝铅笔圈出了无数个标记。

“西班牙左翼赢了。”一名身穿空军灰蓝色制服的高级参谋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坐在阴影里的帝国航空部部长赫尔曼·戈林甚至没有抬眼。他那肥胖的手指正悠闲地摆弄着一架纯银打造的战斗机模型。

“是吗?”戈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这反而是个好消息,不是吗?先生们。”

年轻的参谋长站直了身体,皮靴并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元帅阁下,如果西班牙彻底倒向布尔什维克,法国的后方将被左翼包围,这对德意志的战略……”

“那就不要让他们倒向那边。”戈林粗暴地打断了他,将银色模型在地图上西班牙的位置重重一顿。金属与橡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梅塞施密特工厂里那些新下线的小家伙们——那些Bf-109战斗机,还有刚刚研发出来的He-111轰炸机,它们不能总是在巴伐利亚的天空飞来飞去,或者在训练场里打木板靶子。”

戈林靠向椅背,雪茄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冷酷光芒:“我们需要一个真实的试验场。真正的战场,活着的靶子。我们需要测试航空炸弹在城市密集区的毁伤效果,我们需要测试全金属单翼战斗机在极限空战中的性能。”

参谋长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是说,西班牙的内乱,可以成为我们新式武器的……”

“一场盛大的实弹演习。”戈林笑了起来,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让那些西班牙人去流血吧,用他们的肉体来验证我们的工业。德意志只需要数据。顺便,也让世界看看空军的恐怖。”

在更遥远的东方,莫斯科的红场正被漫天飞雪覆盖。

克里姆林宫深处,一间没有窗户、厚重窗帘紧闭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滚烫,却驱散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沉重的红木办公桌后,一只捏着烟斗的粗壮手掌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正是伊比利亚半岛。

“法西斯的触角想伸进地中海的咽喉。”带着浓重格鲁吉亚口音的低沉声音在房间里平缓地回荡,“同志们,这不仅仅是西班牙的内战,这是帝国主义棋盘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桌前笔挺地站着几名内务人民委员部和军事情报局的高级军官。他们屏息凝神,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不能让德国人和意大利人轻易得手。支援他们。”烟斗在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磕了磕,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用我们的坦克,我们的飞机,还有我们在远东境内最好的顾问。”

那人停顿了一下,重新点燃烟斗。火光照亮了他标志性的八字胡。

“但是记住——”他的语气变得如外面的冰雪一般寒冷,“控制权必须在布尔什维克手里。在清洗法西斯之前,首先要警惕那些在背后捣乱的人。那些托派、安那其主义者,以及所有试图反对革命的人。”

一名情报军官立刻低头:“明白,我们不仅会派出军事顾问,也会派出最忠诚的干部。我们会帮助西班牙变成共产国际在西欧的壁垒。”

阴暗的房间里,地缘政治的绞索正在无声地编织。对莫斯科而言,这是一场反法西斯的战争,更是一场残酷的权力试验场。

时间,是一台冷酷无情的绞肉机。

狂欢的余温很快在现实的冰冷面前消散。

时间跳跃到1936年7月17日。西属摩洛哥,休达军营。

北非的骄阳如同烈火般烘烤着大地,空气因为高温而严重扭曲。

西班牙外籍军团和摩洛哥常规军——这支西班牙最精锐、装备最好、手段最残忍的殖民地部队,正全副武装地在校场上集结。摩洛哥士兵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军靴踏起阵阵黄沙。

军区司令部的二楼阳台上,一个身材矮壮、面容毫无表情的将军正低头俯视着这一切。他穿着整洁的军装,没有一丝褶皱。

弗朗西斯科·佛朗哥。

“将军,”一名长枪党副官快步走上前,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狂热,“一切准备就绪。本土一半以上的守备军都已经响应了政变。左翼政府的末日到了。”

佛朗哥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直布罗陀海峡,投向北方——那是西班牙本土,那是马德里的方向。

“他们以为赢了一场选举,就赢得了整个国家?”佛朗哥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残酷,“一群矿工、农民,还有满脑子幻想的贫穷学生。他们把国家变成了暴徒的乐园。”

“但是,将军,我们遇到了一个麻烦。”副官的语气急转直下,“海军几乎全部哗变了,水手们杀了军官,宣誓效忠共和国。没有军舰,我们很难把这几万精锐的非洲军团运过海峡。如果我们不能迅速在本土登陆,国民军很快就会被人民阵线的民兵镇压。”

佛朗哥沉默了。他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桌上的地中海海图。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电话,对着副官说道:“联系柏林。联系罗马。告诉他们,文明的保卫战需要他们的帮助。”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流露出纯粹的毁灭意志:

“既然我们没有船,就用他们的飞机。让德国人的飞机,来教教那些矿工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历史的齿轮在这一刻轰然咬合。

马德里太阳门广场上那属于人民的欢歌犹在耳畔,北非的军号却已经吹响了死亡的前奏。

大国在幕后冷血地拨弄着算盘,而古老的伊比利亚半岛即将化为血与火的炼狱。

但无论是狂妄的独裁者,还是冷酷的地缘政客,都没有预料到——

在这片贫瘠而骄傲的土地上,即将孕育出一个无法用常理衡量的奇迹。

当旧世界的规则失效,当欧洲的所谓民主国家选择绥靖与旁观时,来自四大洲、说着五十四种不同语言的人们,将跨越千山万水,汇聚在风暴的中心。

在不久的将来,马德里的天空将被炮火映红,而无数无名之辈,将用血肉之躯在废墟上铸就起人类精神的最后防线。

这是关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悲壮序章。

而第一滴血,已经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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