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今天本来心情不错。
上午四节课都挺顺，数学没被点起来，英语没被飞粉笔，地理课那根叛逆毛也没冲她炸。她甚至在下课铃响之前就开始在脑子里规划中午的路线了——先冲食堂，右拐，窗口排第三个，打完饭跟张芮唠唠嗑，完美。
她冲出教室的时候，张芮在后面喊：“你今天跑这么快干嘛？”
“抢饭！”
“你哪天不抢？”
“今天我抢定了！”
她冲进食堂的时候，窗口前面果然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她一个急停站到队尾，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一眼窗口打饭的阿姨。
然后她余光里扫到了一个人。
很瘦，很高，半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从食堂侧门走进来。
贾云峰。
陈诚下意识地往队伍里缩了缩，别开目光。不是怕他，是不想在吃饭之前先被他逮着说两句“你作业写完了吗”之类的话。但她的目光跟了贾云峰半秒，然后顿住了。
因为贾云峰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不高，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正侧着头跟他说话，表情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陈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妈？”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她跟着走了两步，但眼睛还钉在食堂侧门口。她妈正跟着贾云峰往里走，两个人并肩穿过餐桌间的过道，像是约好了要一起吃顿饭。她妈甚至还在笑，笑得跟在家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我跟别人聊得挺好的你别打扰我”的笑。
陈诚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妈为什么会来？她妈怎么会跟老头一起来？她妈跟老头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妈是不是知道她干的那些事？老头是不是把她的事都说出去了？她妈是不是来揍她的？
她的脑子里瞬间挤满了问题，每一个都跟“完了”相关。
“同学，往前走走。”后面的同学推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跟着队伍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还黏在食堂侧门的方向。贾云峰已经带着她妈走到了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她妈坐下，贾云峰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还很自然地交流了两句，像是在确认吃什么的语气。
陈诚心里一阵发毛。
她排队的时候，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一桌。贾云峰跟她妈之间隔着半张桌子，两个人的动作都很正常。她妈指了指窗口，贾云峰点了点头，像是说了句“我去打”之类的话，然后站起来，朝窗口走去。
正好是陈诚在的窗口。
陈诚排到第三了。
贾云峰走到窗口前面，前面还有两个人。他站在队尾，离陈诚大概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陈诚迅速转回头，假装在看通告。
“小姑娘到你了。”
她端着餐盘转身的时候，正好经过贾云峰旁边。贾云峰也刚端好两份餐，盘子里放着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番茄炒蛋，另一份是给她妈打的。
陈诚走过去的那一刻，快速扫了他一眼。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不是你敢说出去我就敢咬你的那种威胁，也不是求你别说那种求饶，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大概可以翻译成“我会一直看着你”。
贾云峰没看她。
他端着餐盘绕过她，走回桌边，把其中一份放到她妈面前。
她妈接过筷子，抬头往窗口方向看了一眼，正看到陈诚端着餐盘站在那里。她招了招手。
“诚诚！这边！”
陈诚僵住了。
她手里的餐盘差点滑下去。全食堂的目光还没集中过来，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受控制了。她妈在叫她。她妈叫她过去。她妈让她坐到那张桌子上，跟班主任一起。
“快过来呀，你站那儿干什么呢？”她妈还在挥手。
陈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餐盘，又抬头看了看贾云峰。他已经坐下来了，正在拿筷子，没有看她，也没有表情。
她的脚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她妈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陈诚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刚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她妈坐在她旁边，贾云峰坐在对面，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你们学校食堂挺好的呀，”她妈先开口了，语气随和，像在聊家常，“菜挺多的。”
“嗯，”贾云峰应了一声，“比外面便宜。”
“你是班主任吧？我听诚诚说过你。”
陈诚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妈说“听过”。听过什么？她在家说过贾云峰？她都说了些什么？那些“老登”“老头”“可恶的班主任”是不是都说出去了？
她飞速回忆自己在家吐槽贾云峰的次数，发现数不清。她咽了一口口水。
贾云峰倒是很平静：“她说我什么了？”
“她说她挺喜欢你的。”
陈诚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她猛地转头看向她妈，眼睛瞪得溜圆。她妈没看她，正在夹番茄炒蛋，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贾云峰没有说话。他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了。
陈诚把视线转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用筷子把米饭拨来拨去。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但她说不出是为什么。她从来没在她妈面前说过“喜欢”贾云峰。最多是“老头今天又找我麻烦了”“老头今天上课声音小得要死”“老头今天看我那眼神跟看垃圾一样”。她妈是怎么得出“挺喜欢”这个结论的？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决定先把脸埋进碗里。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贾云峰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姨，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陈诚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她最近上课有时候会画画。不是听课的时候，是讲完课让他们写东西的时候，她写完了自己的就在本子上画小人。”
她妈看了陈诚一眼：“是吗？画什么小人？”
“画我。”贾云峰说得很平静，“戴眼镜的那种。”
陈诚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钉在碗里的米饭上，不敢抬头。她妈在旁边笑了一声：“她就喜欢画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算是乱七八糟，”贾云峰的筷子指了指她，“画得还挺像的。”
陈诚在桌子底下捏紧了自己的裤腿。
她妈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陈诚碗里：“听到没？老师说你画得像。你下次画完给老师看看。”
“不用了。”陈诚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怎么不用了，老师都夸你了。”
“那是——那是——”
她想说“那是阴阳怪气”，但她妈已经在跟贾云峰聊别的了。她妈问贾云峰教了几年，贾云峰说十多年了，她妈说那挺辛苦的，贾云峰说还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随意得像认识了很久。
陈诚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饭往嘴里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她本来应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边吃边看手机，舒舒服服。但现在她坐在这张桌子上，左边是她妈，对面是她班主任，两个人聊得比她跟她妈聊得还热络。
她又夹了一口饭，没嚼，直接咽下去了。
贾云峰又说了一句话：“她上课有时候会跟同学传纸条。不过不影响听课，一般传完就收起来了。”
陈诚的筷子顿住了。
她妈转头看她：“你上课还传纸条？”
“……偶尔。”
“你写的还是别人写的？”
“……都有。”
“都写什么了？”
陈诚飞速思考该怎么说才不会翻车。她写的那些纸条里，至少有一半是在骂贾云峰。另一半是跟张芮讨论贾云峰今天穿了什么颜色——虽然这个听起来比骂他还容易翻车。
“就……作业的事。”她说。
贾云峰低头吃饭，没有戳穿她。
陈诚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法庭上被控方证人逐条举证但不敢反驳的被告。她妈还在旁边时不时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你班主任都在我面前了你给我老实点”的意味。她只能低头吃饭。越吃越低，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
她不应该坐在这里的。她应该坐在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这张桌子。只要不是她妈和贾云峰之间。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贾云峰。他正在喝汤，姿态随意，喝完了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但陈诚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在她妈面前说“她画画”“她传纸条”“她写完了作业就画小人”。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展示她平时的“罪证”，以一种她妈根本不会生气的方式。
老狐狸。
她低头扒了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下。
“我吃饱了。”
她妈看了看她的碗：“你才吃了半碗。”
“我够了。”
“再吃两口，你下午还要上课。”
“真够了。”
她没有再吃。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这顿饭结束。旁边她妈还在跟贾云峰说话，语气已经变成那种“今天吃得不赖”的随意了。陈诚觉得自己像一块背景板。
终于，她妈放下了筷子。
“行了，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她站起来，拿起手机，对贾云峰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老师，特意联系我过来。”
“没事。”贾云峰也站起来，“您慢走。”
陈诚站了起来，准备跟着她妈一起走。她妈却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你回去上课吧。我跟你们老师说两句话。”
陈诚看了一眼她妈，又看了一眼贾云峰。
“……哦。”
她端着空餐盘，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没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站在桌边，正在跟贾云峰说些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我们家孩子就拜托你了”的笑。贾云峰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桌上还摆着三个空盘子和两双筷子。
陈诚把头转回去，走了。
回到教室，张芮看到她就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食堂有空调。”
“那就是菜太辣了。”
“今天的菜没放辣椒。”
陈诚没有再说话。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吃饭的画面——她妈跟贾云峰面对面坐着聊天的样子，她妈说“她挺喜欢你的”的时候贾云峰没有反驳的样子，贾云峰说她画画画得像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张芮从后面戳了戳她：“你没事吧？”
“没事。”
“你看起来像被班主任家长会了。”
“比家长会还惨。”
“怎么了？”
陈诚闷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不应该坐那儿的。”
张芮没听明白：“坐哪儿？”
陈诚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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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依旧校园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