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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m in Qinggang: Starting from the Subdistrict Office

Chapter 11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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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Storm in Qinggang: Starting from the Subdistrict Of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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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港市档案馆位于市政府大楼负一层。

沈砚站在档案馆门口时,手心里全是汗。老陈给他的那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八年前老城区改造项目的政府批复文件。红头文件,盖着市政府的公章,白纸黑字写着“同意观前街道棚户区改造项目立项”。

文件是真的。那个钢印他认得,做不了假。

可文件上还有一个编号——青政发〔2005〕47号。落款日期是2005年7月14日。

沈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爸是青港市第三纺织厂的退休工人,厂子就在老城区那片。他还记得,厂子是2007年才彻底关停的,最后一批职工2008年才搬出家属院。如果2005年政府就批了改造项目,怎么可能拖到2013年才启动拆迁?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沈砚把工作证递过去,说想调阅几份往年的城建档案。大姐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观前街道办的?小伙子挺年轻啊。”

“刚到街道办工作,领导让我熟悉一下辖区历史。”沈砚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

“要查哪年的?”

“2005年到2007年的,老城区改造相关的都行。”

大姐把报纸放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那几年的档案有一部分还没电子化,你得去三号库房自己翻。我找人给你开门。”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没电子化,意味着不会在电脑里留下调阅记录。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不容易被人发现他在查什么,坏事是那些没电子化的档案,恰恰是最容易被动手脚的。

库房在走廊尽头,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管理员拿钥匙开了门,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2005到2007的城建档案在左边第三排架子上,你慢慢找。我就在外头,查完了喊我。”

沈砚道了谢,走进库房,顺手把门虚掩上。

库房里的灯光昏暗得厉害,只有头顶两盏日光灯在嗡嗡作响。铁皮架子一排挨着一排,塞满了泛黄的档案盒,空气里全是纸张腐朽的味道。沈砚走到左边第三排,蹲下来,目光一排一排扫过去。

2005年。城建类。第47号。

他抽出一个土黄色的档案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就是青政发〔2005〕47号文的原件——和老陈给他的复印件一模一样。沈砚翻到最后一页,附着一张《观前街道棚户区改造项目规划方案》,盖着青港市规划局的章。

规划方案的第三条写着:安置点选址为观前街道辖区内,原则上不超出原居住地三公里范围。

沈砚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超出原居住地三公里。可街道办现在公示的方案,安置点却定在了三十公里外的青港经济技术开发区。三十公里和三公里,差了十倍。是谁改了这个方案?凭什么改的?

他把档案盒合上,又去翻2006年的。

2006年的盒子里,有一份《关于调整观前街道棚户区改造项目安置方案的请示》,落款是观前街道办事处。请示内容很简短,大意是原定安置点因用地指标问题无法落实,申请将安置点调整至青港经济技术开发区,以保障项目顺利推进。

附在后面的,是一份市规划局的批复,同意调整。

沈砚蹲在地上,把两份文件摆在一起对照。2005年的规划方案明确写着“不超出三公里”,2006年的请示却说“用地指标无法落实”——他需要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把2007年的档案盒也抽出来,刚打开,就看见一份手写的会议纪要。

纪要的标题是《观前街道棚户区改造项目协调会》,时间2007年1月18日,地点在观前街道办二楼会议室。参会人员名单列了一串名字,其中一个人名让沈砚瞳孔骤然收缩——周明远。

职务一栏写的是:明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

一个开发商,列席了街道办的协调会。

沈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2005年项目立项,安置点定在原址三公里内。2006年街道办打了请示,说用地指标有问题。2007年明远地产的周明远出现在协调会上。之后呢?

档案盒里没有2007年以后的文件了。

他翻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档案盒塞回架子,站起身来。腿蹲麻了,他扶了一下铁架子,铁架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喂,小伙子,好了没?”管理员大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好了。”沈砚拍拍手上的灰,走出库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若无其事。

“查到你要的东西了?”

“没找到。”沈砚笑了一下,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点新人的沮丧,“我们领导说辖区里有几个老旧小区,让我查一下当年的规划资料,结果发现这边的档案好像不全。”

“不全?”大姐推了推眼镜,“不可能啊,我经手的档案都有登记,怎么会不全?”

“2007年以后的就没有了。”沈砚说,“关于老城区改造项目的档案,2005、2006、2007年都有,但从2008年开始就没有了。”

“那我帮你查查登记表。”大姐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皱眉,“登记表上确实到2007年为止,备注栏写的是‘项目中止’。”

项目中止。

一个立了项、开了协调会的项目,在2007年莫名其妙中止了,然后又在2013年重新启动,规划方案被改了,安置点从三公里变成了三十公里。

沈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谢过管理员,走出档案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手里有三条线索。

第一条:2005年的原始规划方案明确规定安置点不超出原址三公里。

第二条:2007年周明远以开发商身份列席了协调会,但同一年项目被标注为“中止”。

第三条:2013年项目重新启动后,安置方案变成了远郊安置,负责实施的一方依然是周明远的明远集团。

这三条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有人在这八年里偷换了规划,把本该是民生工程的棚户区改造,变成了一块肥肉。

可是谁有这个能力?规划局的批复是正规的,街道办的请示是正规的,市政府的立项也是正规的。所有手续看上去都合法合规,找不出任何破绽。唯一的破绽,就是那个“中止”和“重启”之间的八年空档。

八年。为什么是八年?

沈砚想到这里,忽然记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问你个事儿。你们纺织厂家属院,是哪一年开始说要拆迁的?”

他爸在电话那头想了想,“2007年吧,那会儿厂子刚关停,街道办的人来登记过,挨家挨户量面积,说快了快了,明年就能拆。结果呢?等到2013年才真正拆上。中间那几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为啥没动静?”

“说是资金没到位。”他爸的声音里带着些不满,“后来又说是规划有变化,反正推来推去,拖了五六年。那几年房价蹭蹭往上涨,我们那片的老房子越来越不值钱,拖到最后谈补偿的时候,给的价连市区一半都不到,谁愿意签?”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爸签了呗。胳膊拧不过大腿。”

沈砚沉默了。他爸是那种最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信政府、信单位,从来不闹事。连他都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中间到底经历了多少说不出的事?

“你咋突然问这个?”他爸问道。

“没事,工作上的事。”沈砚含糊过去,挂了电话。

他站在档案馆门口,脑子里飞速转着。项目中止、房价上涨、老房子贬值、补偿缩水、重启后规划变更——这一整套流程,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先让项目中止,拖上几年。等老城区的居民们被拖疲了、拖烦了,等房价涨到天上去,手里的老房子跌到地板价,再用一份调整过的方案重启项目。这时候给多少补偿,居民都只能认了。

而在这八年的空档里,有一个人始终站在最有利的位置——周明远。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他需要查一个人。

王守仁。

观前街道办副主任,分管城建工作。街道办的请示文件上,落款是观前街道办事处,但真正负责起草和执行的人,多半就是王守仁。这个人在观前街道办做了十几年副主任,老陈说他是“周明远在街道办的眼线”。

老城区改造项目中止又重启的过程,王守仁一定全程参与了。

沈砚决定回街道办,先把王守仁这十几年的任职履历摸清楚。人不会平白无故替人办事,王守仁和周明远之间,一定有某种见不得光的联系。

他骑着那辆二手的电动车,沿着青港的滨海大道往回走。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远处港口的塔吊正在缓缓旋转,码头上的集装箱堆得像山一样高。青港是北方数一数二的港口城市,吞吐量年年增长,带动了整座城市的繁荣。

可繁荣的背后,有人发家致富,有人被拆了家。

沈砚想到他爸签下拆迁协议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认命的表情,好像被人从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里连根拔起,却连喊一声疼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道,从来都是大鱼吃小鱼。”

他想起来那天在街道办门口,一个拆迁户大爷说的这句话。

可是大鱼再大,也总得有骨头卡住它的时候。

电动车拐进观前街。沈砚远远就看见街道办门口又围了一群人,比昨天还多,黑压压地站满了半条街。有人举着用纸板写的标语,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们要回家”。

他放慢车速,在人群外围停下。

一个穿红马甲的大姐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急不要急,今天区里会派人下来协调的,大家有什么诉求一个一个说!”可她喊破喉咙也没用,拆迁户们的情绪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协调了三个月了还是老方案!”

“远郊那地方连公交车都没有,让我们住过去怎么上班、怎么看病?”

“我们的房子是好地段,凭什么把我们轰到鸟不拉屎的地方!”

沈砚推开人群往街道办门口走。红马甲大姐一眼就认出了他,像看见救星一样拽住他,“小沈你快进去,主任在里头急得团团转。区信访办的人马上就到,得准备好材料!”

“什么材料?”

“诉求梳理啊。信访办的人来了要问情况,咱们总得拿得出东西吧。”

沈砚点点头,穿过人群挤进大门。

二楼办公室里,张建国正站在窗前抽烟,看背影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沈砚,眉头拧成了麻花。

“你上午跑哪去了?”

“去了一趟住建局,送个文件。”沈砚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他还没打算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包括张建国。

“行了行了,赶紧过来帮忙。”张建国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茔,“区信访办半小时后就到,这回来的是老孙——信访办副主任孙国栋,铁面无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咱们要是拿不出个说法,怕是不好过关。”

“什么说法?”

“这些天居民反映的情况,归归类,整理成文字材料,打印出来。”张建国从桌上抓起一沓手写的笔记扔给沈砚,“这是我记得七七八八的,你补充补充,赶紧弄。”

沈砚接过笔记翻了翻。张建国的字歪歪扭扭的,记的东西倒是挺全:居民反映的几大类诉求,重点户的具体情况,还有前期协调会上各方意见的汇总。这人看起来油滑,做起事来还真不含糊。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梳理。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沈砚打字极快,他大学时就靠给人打资料赚生活费,一分钟能敲一百多个字。他把张建国的笔记分门别类,归纳成三大项:第一项是安置点选址问题,第二项是补偿标准问题,第三项是过渡期安置问题。

每一项下面再列具体诉求,谁家有重病老人、谁家小孩上学难、谁家靠老房子那点位置摆摊谋生,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张建国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小沈,你这材料写得不错。条理清楚,有根有据,信访办的领导看了心里有底。”

沈砚没接话,继续打字。

四十分钟后,材料整理完毕,打印了五份,装订整齐放在桌上。刚好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区信访办的人到了。

孙国栋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看上去不像坐办公室的干部,倒像个老民警。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信访办的科员,一个是区法制办的法律顾问。

张建国迎上去握了手,把孙国栋引进会议室。沈砚端着打印好的材料跟在后面。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墙上挂着“群众利益无小事”的红色标语。外面拆迁户的喧哗声隐隐传进来,像远方的潮水声。

孙国栋坐下,翻开材料扫了一眼,抬头看了沈砚一眼,“这材料谁整的?”

“小沈,我们科室新来的。”张建国赶紧接话,“材料都是根据实际情况整理的,没有水分。”

“整得不错。”孙国栋把材料合上,话锋一转,“但是材料写得好没用,关键是事情要解决。张主任,你们街道办对这个事情到底是什么态度?我今天来,不只是来听汇报的。”

张建国脸色微变,干咳了一声,“老孙,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件事的决策权不在街道办。方案是市里批的,实施主体是明远集团,街道办只是配合协调。居民有意见我们理解,但这个……”

“配合协调?”孙国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街道办是属地管理的第一责任单位。老百姓找你们,你们说找市里;市里说按程序走,程序走了三年还在走。今天我来,就是要一个明确态度——观前街道办到底站哪一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砚站在角落里,目光盯着桌面上摊开的材料。材料是安置方案的对比表,左边是政府批复的原方案,右边是现在执行的方案。两个方案之间的那根箭头,箭头旁边标着一行小字——用地指标调整。

他忍不住想起档案馆里那三份文件。一份2005年的红头文件,明确写着“不超出三公里”;一份2006年的请示,说用地指标有问题;一份2007年的会议纪要,周明远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三份文件之间差了什么?差了谁?差了一个批条,还是一串人名?

他正想着,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他背对众人,脊背微微佝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孙,你让我表态,我也就跟你交个底。我张建国在这个街道办做了十一年主任,不敢说有多大贡献,但有一样东西我是守住底线的——凡是牵扯老百姓房子的事情,不能昧良心。这个方案我不认同,但我也改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居民的真实诉求如实向上反映。”

他转过身,烟雾缭绕中,那张圆脸露出少见的疲惫和认真,“但话说回来,诉求反映上去,批不批、改不改,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所处的位置,只能做到‘如实反映’,仅此而已。”

孙国栋看着他,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变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如实反映就够了,怕就怕连反映都不反映,对上搪塞、对下糊弄。”

“那种事我不会干。”张建国说。

两人对视片刻。外面的声浪忽然大起来,拆迁户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信访办的人到了街道办,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喊口号,“我们要见信访办领导”、“我们要公道”。

红马甲大姐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大家不要挤不要挤……”

孙国栋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过张建国的肩膀看向窗外。街道办门口乌泱泱的人头,老人、妇女、抱着孩子的年轻人,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愤怒。他把烟掐灭,整了整衣领,“走,出去见见大家。”

“老孙,现在出去怕是不安全,万一……”张建国面露难色。

“怕什么?”孙国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信访办干的就是这个活。群众有意见不见面,躲在屋里写一百份报告也没用。”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

沈砚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到街道办门口。

人群一见有人走出来,立刻围了上来。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前襟上别着一枚褪色的劳模徽章。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好几宿没睡。

“你们谁是领导?”老大爷的声音沙哑,“我是纺织厂退休工人,我们那片家属院拆了两年,说好去年年底交房,到现在工地还是个大坑!我去找明远集团,他们说资金紧张,要再等一年。找街道办,街道办说他们没有管辖权。我一个退休工人,老伴瘫在床上,儿子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租房花掉一半退休金,你们让我怎么办?”

老大爷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补充,“他们家确实难”、“老太太瘫痪三年了”、“租的房子在一楼,潮湿得不行”。

孙国栋等大家说完了,才开口。他说话不急不缓,音调不高,却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刘。”

“刘大爷,您刚才说的情况我都记下了。”孙国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工作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您说的工地停工,是哪个地块?”

“观前街以东,原纺织厂家属院三栋楼,合同上写的是‘观前家园二期’。”

孙国栋翻了一页,似乎找到了什么记录,皱起眉头,“我查了一下,这个项目的预售许可去年就发了,按合同应该去年12月31号交房。逾期交房到今天,刚好七个月。”

人群一阵哗然,“领导知道这件事”、“领导查过!”

刘大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哽咽着说不出话。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替他开口,“我们找过区住建局,住建局说归市房管局管。找房管局,房管局说正在协调。协调了半年,工地上一个人都看不见!这不是踢皮球是什么?”

“这样。”孙国栋合上笔记本,声音提高了半度,确保在场的人都能听见,“今天我来,是代表区信访办来听大家意见的。大家反映的问题,我刚才在屋里已经跟街道办的同志碰过了。现在我说三点——”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安置方案的问题,信访办已经正式受理,三天之内给书面答复。方案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我们拿事实说话。”

“第二,明远集团逾期交房的问题,信访办牵头约谈开发商,这个星期就约。住建局、街道办都参加,刘大爷你作为业主代表也参加。开发商必须当场给一个交房时间表,拿不出来就拿整改方案。”

“第三,你们所有来信来电反映的问题,没有一件被转到无关单位。我老孙做事有一个原则——件件有回音,事事有着落。”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名片,一张一张发给站在最前面的群众,“上面有我的座机、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不接群众电话,我这个信访办副主任就让位。”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沈砚站在孙国栋身后,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在课本上学过什么叫“群众路线”,在考公的申论试卷上写过无数遍“为人民服务”,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干部站在愤怒的人群面前,不躲、不推、不绕弯子,认认真真地说话、认认真真地记事。

原来“群众路线”就是这样的。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四个字,是一个人站出来,把所有问题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一件一件去解决。

孙国栋在人堆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挨个听诉求、做记录。他的笔记本记满了大半本,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末了,他让那帮吵得最凶的推举五个代表,又让张建国安排一间会议室,“现在就让代表进来谈,今天不谈出个基本共识,我老孙就在观前街道办过夜。”

张建国苦笑着去安排会议室。

人群终于散去,街道办门口恢复了暂时的安静。

沈砚端着一杯水递给孙国栋,孙国栋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

“沈砚。今年刚考进来,分在张主任科室。”

“沈砚。”孙国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里检索着什么,“以前没见过你。材料是你整的?”

“是我整的。”

“整得不错。不过以后要记住,写材料不是为了给领导看,是为了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文字再漂亮,不如事情办到位。”

沈砚认真地点头,“记住了。”

孙国栋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皱起眉头,用手按了按太阳穴。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孙主任,您没事吧?”沈砚赶紧扶住他。

“没事,老毛病了,血压有点高。药忘在车上了,你去帮我拿一下,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沈砚跑出去,在院子里的公务车里找到了药瓶,快步回来递给孙国栋。孙国栋倒出两粒吞下去,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两分钟,脸色才渐渐缓过来。

“孙主任,您要不先歇一会儿?”

“不用。”孙国栋睁开眼,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等会儿还要跟居民代表谈。今天来的这几个代表,除了刘大爷是真心反映问题,还有一两个是被人煽动来的,专门挑事的。”

沈砚一愣,“您怎么知道?”

“干信访二十年,什么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孙国栋淡淡地说,“真正有诉求的人,说话是有具体内容的——房子面积多少、合同怎么写的、找过哪些部门、每个部门怎么说的。被煽动来的人,只会喊口号,说不出具体事情。”

沈砚不禁对这位信访办副主任又多了几分敬意。

孙国栋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认识王守仁吗?”

沈砚心头一跳,“王主任是我们街道办分管城建的副主任,我见过。”

“此人如何?”

沈砚犹豫了一下。他还摸不清孙国栋的底细,不敢贸然说太多。他斟酌着措辞,“我刚来不久,对王主任不太了解。只听说他在街道办做了很多年,经验丰富。”

“经验丰富。”孙国栋把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唇边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倒是个很贴切的评价。”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小沈,你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不是急着出成绩,而是看清楚事情本来的样子。信访办的大门对你敞开,有问题来找我。”

会议室那边,张建国已经安排好了。孙国栋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沈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老陈那天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王守仁是周明远在街道办的眼线。”

孙国栋问他认不认识王守仁,恐怕不是随口一问。这位信访办副主任,手里很可能握着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会议室里传来孙国栋洪亮的声音,居民代表们开始陈述诉求。沈砚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办公室。

张建国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沈砚看了看门口,走过去点开了人员信息查询系统。这个系统其实说不上什么机密,任何一个街道办的内部职工都能登上去查询在职人员的公开履历。但此刻他做这件事,总觉得心跳快了两拍。

他输入“王守仁”。

系统加载了几秒钟,跳出一条基本信息——王守仁,男,1965年生,1988年参加工作,2000年调入观前街道办,现任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分管城建、房管、城市管理。

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在街道办做了十三年副主任的人,履历上只有寥寥几行。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00年调入。2005年老城区改造项目立项。2006年街道办提交方案调整请示。2007年项目中止。2013年项目重启。在这一条时间线上,王守仁从头到尾都在场。

而他分管城建,所有的请示、协调、签批,理论上都要经过他的手。

沈砚关掉网页,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声,是远处的港口在装卸集装箱。青港的天际线被塔吊和龙门吊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他掏出爷爷留下的那个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爷爷用毛笔写着八个字:民有所呼,我有所应。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边缘也泛了黄。这笔记本是他考上公务员那天,他妈翻箱倒柜找出来给他的,说是爷爷临终前交代的,让他当上干部以后一定记得看。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这小小的笔记本,沉得像一块铁。

沈砚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观前街以东,原纺织厂家属院刘大爷,合同逾期七个月未交房。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2005年原方案安置点未超三公里,2006年以用地指标为由申请调至三十公里外。原因待查。

合上笔记本,他把它塞进上衣内侧口袋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廊那头,孙国栋和居民代表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穿透墙壁,模糊却有力。

沈砚坐直身体,看了一眼窗外。

他想——总要有人把这件事查清楚。

哪怕只是街道办一个刚来半个月的小科员。

(第001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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